「餉改」是當頭第一炮,能不能打出名堂,得到軍民信任,關乎後續的所有舉措。
如果自家軍民不信,認為錢莊大有貓膩,外省海商更不敢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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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存錢進去,恐怕就連往外借錢,都要掂量三分。
威遠侯一向守信是沒錯,可缺錢缺到一定地步,不少人連親爹都敢賣,誰敢保證威遠侯不犯渾,按約兌現承諾呢。
陳子履深知這一點,提出創辦錢莊第一天,便將一句諺語掛在嘴邊:
信心比金子還重要。
反覆提及,不斷強調,到了不厭其煩的地步。
錢莊開業前的那天晚上,他甚至說出一句狠話:
寧願東寧藩徹底破產,都要保證錢莊正常存取,絕不違約哪怕一次。
為了不出岔子,陳子履制定了嚴密的發錢次序。
首先清理文武欠餉,涉及白銀八千餘兩,兩千餘本存摺,分三批印發。
然後是傷亡撫恤,涉及十三萬兩陣亡或傷殘撫恤,三千餘本存摺,分五批印發。
最後是大捷賞賜,包括陸師、水師、文官、編練鄉勇在內,涉及一萬多份賞賜,十二萬兩銀子,分十二批發放——按大明規矩,斬首俘虜兩千真韃,就得發那麼多。
刨去重疊的部分,仍有一萬兩千多本存摺。
換句話說,錢莊要在二十天之內,應付一萬個不同的人,算清一萬六千多份流水。
涉及金額很大,帳目很細,流水比普通商號十年總帳加起來還多。
且陳子履要求非常嚴格,帳冊必須有三份,一份日常添刪、一份備查,一份留檔封存。
存取存根、簽章、手印等等,均須兩人核對,輪值掌柜稽核確認。
所有數字,一文錢都不能算錯。但凡有人來取,絕不能拒絕。
於是整個錢莊忙瘋了。
別看募了一百多帳房,帳目之多,要求之嚴,卻堪比戶部中樞,必須通宵達旦,才忙得過來。
林傑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天天跑錢莊,詢問庫里還剩多少現銀。
這會子已經是十一月初,海商該來的都來了,該繳的海稅也繳了,未來幾個月大項收入不多。
這三十萬兩白銀,就是東寧藩最後一筆現錢,發完就沒了。
倘若士兵、遺屬們都把現銀提走,「借貸」那套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根本轉不起來。
東寧藩大帳撐不下去,別的先不提,六千人的募兵計劃肯定要黃——發不起軍餉,不敢募兵。
而沒有那麼多正規軍做底氣,下次韃子再來,島民又該要拼命了。
賈輝同樣緊張。
只因陳子履堅稱,錢莊是天下第一生意,比販賣紅參還要賺錢,說得天花亂墜的。
賈輝一衝動,就拿出辛苦攢下的五萬銀子,買了5萬份「原始股」,成為董事局董事兼大掌柜。
他不清楚「董事」是幾品官,不過養活帳房先生,花的就是這份錢。後面支付給「儲戶」的利息,也要從這裡出。
倘若錢莊玩不轉,黃了,他娘的這七年就白幹了。
於是天天盯著總帳,祈禱軍民不要鼠目寸光,不要再來取錢了。取多了,就沒法往外借了。
可惜事與願違,十幾天過去,超過五成清空了存摺,一文錢不留。另外三成取一半,剩一半。
州衙搬來的三十萬兩現銀,只剩下十二萬兩左右。
這還是高階將官矜持,不好意思馬上取的結果,否則還要再少一些。
賈輝連罵大家是白眼狼,侯爺那麼慷慨守信,大家怎麼就不信呢。
陳子履卻不以為然,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中國官府歷來不守信,百姓同樣不信任官府,手裡抓著現銀,比什麼都強。
觀念很難更改,五成將士願意信任錢莊,非常不容易了。
於是果斷出售官地,把早年繳獲的一萬多畝水田,三萬多畝旱地,一股腦全拿出來售賣。
水田十兩一畝,旱地五兩一畝,軍人及遺屬半價。
濟州鎮將士都是本地人,自然熱情高漲,紛紛到衙門排隊。
一手拿地契,右手交銀子,幾天功夫,七萬畝田地便搶購一空。
陳子履不禁感慨,普通人確實不懂算帳。
比如一個陣亡將士遺孀,竟然花光五十兩撫恤,買了十畝水田。
濟州島土質不好,還有颱風肆虐,收成非常一般。佃出去讓別人種,年租頂多五石穀子。
遇到年景不好,或者佃戶偷奸耍滑,連租子都不一定收得全。
反之,錢莊所給年利高達一分,一年就是五兩利息,旱澇保收。
一邊是五石穀子,一邊是五兩銀子,肯定銀子划算得多。
不過規矩是自己定的,大家願意這麼選,只好聽之任之。
收上來十二萬兩,手頭剛松一些,第二批援軍正好趕到濟州島。
這批援軍由尚可喜率領,走的是海峽航線,儘管他們風雨兼程,卻足足走了七十五天,比陳子履遲了四十天。
換而言之,倘若主力不冒險進入黑潮,這會兒才能趕到濟州島,黃花菜都涼了。
陳子履不滿東江系自作主張,近千百戰精銳,無端端的,跑回台島保護沈姨娘,簡直不知所謂,說出去都嫌丟人。
正想找個藉口,罰這幫人幾個月俸祿,哪知尚可喜一上岸,沒得陳子履開口,先報上一條驚人訊息。
陳子壯留在河南遷徙災民,不慎為李自成所俘。
使者秘密潛入揚州,找到轉運特使蘇均,要求面見威遠侯。
當時北援艦隊路過吳淞口,遇到颶風天氣,不得躲進入黃浦江避風。
兩條線正好對上,於是使者隨艦隊北上,這會兒就在濟州碼頭候著。
陳子履聽完大吃一驚,連怪自己大意,不多叮囑衛隊幾句。
流寇打到河南,兄長您就趕緊跑啊,多呆三五日幹什麼呢。
如今不慎被俘,既有損自己名聲,又讓這邊投鼠忌器,太被動了。
想到李自成既遣使者來訪,必然沒有傷害人質,又稍稍安心一些。
喃喃自語一句:「算你識相。」
又向尚可喜問道:「使者是誰,他沒自報名號嗎?」
尚可喜壓低了聲音道:「他自稱無名小卒,可末將瞅著,來頭定然不小,或是李營匪首之一。侯爺,見是不見?」
「見。為啥不見?」
陳子履吩咐林傑,把與荷蘭使者的會晤押後一天,先見李營使者。
不一會,一蒙面使者來到州衙,取了面紗,恭敬行禮:「在下袁宗第,奉闖王之命,拜見威遠侯。」
「你是……袁宗第?」
陳子履大吃一驚,不禁多看了兩眼。
只見對方身高九尺,面膛黝黑,雖只有二十來歲年紀,卻因眼下一道寸長刀疤,顯得有些猙獰。
嘴上雖然恭敬,臉色卻沒有絲毫諂媚,確是流寇悍將做派。
「在下確是袁宗第,這是秋濤先生的親筆信,請威遠侯過目。」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身邊衛士。
陳子履開啟火漆一看,只見信上只有一句話:兄無性命之憂,使者乃袁將軍。
陳子履早知袁宗第來歷。
此人足智多謀,剛毅果決,乃李自成麾下心腹干將。
字跡確切無疑,結合陳子壯被俘,足以證明使者為真。
陳子履問道:「貴主竟遣袁將軍來,有何貴幹?」
袁宗第沒有馬上回應,看了看四周,問道:「事關重大,可否屏退閒雜之人。」
「左右都是本侯心腹,你但說無妨。」
袁宗第遲疑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道:「闖王仰慕威遠侯大名,邀侯爺共分天下。」
「混帳!」
沒等陳子履開口,林傑、李國英、甘宗彥等人紛紛開口痛罵。
或罵此等悖逆之言,有辱大明忠臣的名聲;
或罵李自成不自量力,自高自大,區區流寇頭子,竟敢與威遠侯相提並論。
袁宗第不為所動,依舊昂首挺胸,目不斜視。
等眾將罵完,再次開口:「不知侯爺如何答覆。」
「本侯拒絕。」
陳子履將信放到一邊,鄭重道:「李自成那點斤兩,沒有逐鹿天下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