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來,陳子履寫過數本著作,反覆重提工商的重要性。強調工商業和農業一樣,是國家的根本。
中興大明只有一個方法:
發展生產力,改善民生,讓大部分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不過食肉者鄙,老官僚目光短淺,總覺威遠侯屢立戰功,全靠層出不窮的新玩意——震天雷、飛艇、潛水艇、燧發槍等等。
督撫部院們跟風而動,投入大量人力財力仿製,連飛艇都弄出來了,卻沒好好琢磨過,該如何鼓勵工商,恢復生產。
陳子履痛定思痛,發現自己努力的方向錯了。軍事上投入過多,治理上投入過少。
沒有樹下一個榜樣,當然沒法撼動那些老頑固。這次大刀闊斧改革,就是給天下督撫打個樣。
在場不是心腹干將,就是自家弟子,沒什麼好隱瞞的,陳子履以財富流向為脈絡,將全盤想法和計劃,一次性說了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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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寧軍士氣高昂,全賴軍餉高,賞賜足,給撫恤,不拖欠。
捨得給錢,將士自然用命。
可這一套太花錢了,耗費高得嚇人。
以全軍兩萬人,平均年餉二十兩計,僅此軍餉一項,每年就要支出四十萬兩銀子。
再加上必不可少的賞賜、撫恤等等,廣義軍餉就直奔六七十萬兩去了。
這僅僅是兩萬兵馬,要影響天下大勢,這點人遠遠不夠。
野戰軍至少再翻兩翻,水師再翻一翻,總兵力達到六萬人才行。
屆時,每年軍餉將高達兩百多萬,五年就是一千萬兩,十年就是兩千萬兩。
比起打造一次用幾年的盔甲,建造一艘用十幾年的戰船,軍餉支出是真真的耗費大項。
所以兵馬一多,必將拖垮財政,王府必須橫徵暴斂,外加厚著臉皮欠餉,才能勉強維持。
久而久之,又回到明廷的老路去了。
所以,改革的第一步,必須是餉制。
用種種優惠為誘惑,引導將士把軍餉拿出來,重新回到官府的掌控之中。
不能讓士兵,或者遺孀遺屬,把到手的銀子藏起來。
陳子履道:「但凡手頭寬裕一些,大家就會藏銀子。這個習慣危害很大,必須扭轉。」
鄭森不解問道:「為何不能藏銀子呢。人有三災六禍,將士們不留點積蓄,如何買宅置地。遇到大事,如何應對呢?」
「留積蓄和藏銀子是兩碼事。」
「……,學生想不明白。」
鄭森確實不明白,因為冊子裡明確提到,取錢沒有任何限制,士兵或家眷手持存摺,隨時可以支取。
錢莊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藉口拒絕兌現。
為了做到這一點,錢莊必須備足銀子,大家帳上有多少錢,就要預備多少。
否則士兵想取錢,錢莊卻拿不出來,軍中人人自危,會引起譁變的。
所以,銀子藏在家裡和藏在錢莊裡,有什麼分別呢?
「分別大了。」
陳子履以即將下發的三十萬兩賞賜、撫恤金為例:
「大家把錢藏在家裡,就一分錢都沒有了。倘若留在錢莊,錢莊卻可以付給吳老闆。」
「吳老闆?哪個吳老闆?」鄭森滿臉疑惑。
陳子履使使眼色,賈輝立即會意,接過話茬:「廣州吳記商行的吳老闆。他打算採買六萬片青黴素,卻沒那麼多現銀。於是以廣州府四千畝良田為抵押,借六萬兩銀子,年利二分四。」
鄭森不禁發出驚嘆:「六萬片!咱們竟有這麼多!」
前日他剛去醫護營看過,新出的青黴素藥片很厲害,幾乎沒有毒性,藥效卻很強。
傷口不化膿,傷勢恢復就快,有些人被砍了七八刀,運氣好沒傷到要害,幾天就可以下地了。
本想這等神藥一定很稀缺,沒想光賣廣東就六萬片。
還有,小小一片青黴素,指甲蓋那麼大,竟賣一兩白銀,真夠賺錢的。
「當然沒有,」賈輝笑著接茬:「先給他六千片。不過這藥太搶手,他想提前定貨,必須預付全款。」
頓了頓又道:「吳老闆回到廣州,脫手一部分,即可還給香江分號。每個月1200兩利息,不算高。」
鄭森略想一下,即想通其中道理。
吳記商行在濟州島借,在香江島還,省了來回運銀子的麻煩,確實方便。
生意做成了,利潤大大的有,每月一千二百兩利息,不算什麼。
不過鄭森還是不懂,為何非要繞這一道,難道就為了利息嗎。
藥廠明明可以招一群夥計,把藥片運去香江島,交給方以智慢慢賣。這樣自產自銷,利潤還要高一些。
青黴素藥效驚人,幾片就可以救命,每片可以賣一兩二錢,或者一兩五錢,不愁賣不出去。
廣州往來藥商多,區區幾萬片,幾個月就賣光了。
實在不行,可以賣給鄭家,鄭家商船遍布南洋,路子多得很。暹羅泥渤那些土包子,不得搶著買呀。
一時想不通,便提出疑問。
賈輝笑道:「藥廠現下每月才產三四千片,按你的說法,何時能賣出六萬兩?」
「那……」
鄭森一時啞然,噎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吳老闆下次再來,不是拿不到了嗎?」
「可以馬上擴產嘛。」
賈輝簡單講了藥廠的情況,屋舍、原料、人手均嚴重不足。
拿到了錢,才可以馬上加蓋房子,買料、募人等等。
按剛制定的新規,藥廠會招募三百個烈士遺孀幹活——烈士遺孀忠誠可靠,且她們有了收入,更不會輕易將撫恤取出來花了。
吳老闆這樣的大商人,島上還有好幾個,他們一共借下二十幾萬兩,付給了藥廠。
藥廠一時半會花不完,又將其中的二十萬兩,暫且存在錢莊裡。
「於是……」
鄭森失聲叫道:「於是,錢莊打算把這二十萬兩,再借給其他老闆?」
陳子履點點頭,拿出一張單子,遞了過去。
鄭森拿起一看,原來是一份等待稽核的借貸清單。
借貸人有三十多個,或是滯留的海商,或是在島上討生活的座商。
有人想借幾萬兩,有人想借幾千兩,年利或為二分,或為三分。
有人借款定購青黴素,有人借款定購紅參,有人借款買馬,有人要定造新式商船。
甚至有個姓宋的,備註是宋應星的子侄,要開闢一個曬鹽場來著,借款買了一張「鹽業許可證」。
理由各式各樣,不過有一點很明確,他們手頭很緊,卻想干更多事。
有人以貨物為抵押,有人以祖產莊田為抵押。大多有同行擔保,倘若借錢的人還不上,願意代為償還。
最後一項則是辦貸經理,大部分是李萬姬,小部分是賈輝。
鄭森看得目瞪口呆。
他萬萬沒想到,即將發下去的三十萬賞賜、撫恤,竟同時借給了幾十個人,且借款總額翻了四五倍,高達一百五十萬兩有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亂了,全亂了!
賈輝是陳子履的姐夫,早就得到真傳,拿來筆墨,一項項列出來。
所幸剛剛開始,業務不多,倒解釋得清楚。
第一步:
侯府下發三十萬兩賞賜撫恤,錢是將士或遺屬的,現銀仍留在錢莊。
第二步:
錢莊將三十萬兩借給七八個藥商,藥商付給藥廠,藥廠留二萬兩支用,二萬兩繳稅,存回二十六萬。
第三步:
錢莊將二十六萬兩借給七八個參商,參商付給紅參廠,參廠二萬兩支用,二萬兩繳稅,存回二十二萬兩。
第四步:
錢莊將二十二萬借給……
於是歷經幾十個商客,七八個迴圈之後,錢莊的帳上,便有了一百多萬兩存款餘額,一百多萬貸款餘額。
賈輝講解半天,終於放下筆,揉揉腦袋嘆道:「嘿嘿,可真夠繞的。鄭公子,你明白了嗎?」
鄭森再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之驚訝震撼,是之前的十倍不止。
憑著來回存貸,錢莊竟借出去了一百五十萬兩。
按每年二分利計算,光利息就能收30萬兩,和最初的三十萬幾乎相當。
最令人感慨,促成了一百多萬兩生意,島上原有的參廠、藥廠、船廠,還有即將開辦的槍炮廠、被服廠,都有了訂單。
每個舊廠都可以迅速擴張,新廠可以立即上馬,不用擔心虧本。
下面的人只需按部就班,把東西產出來,就可以賺到利潤。
最後,濟州官府將收到的數萬兩商稅,又存回了錢莊裡。
軍屬想支取時,可以取到現銀,真是……
真是無中生有,空手套白狼呀。
鄭森總覺哪裡不對,隱隱約約間,似乎有一股危險存在。
可到底危險在哪裡,又一時說不上來。
抬起頭,用無比虔誠的眼神,看向了陳子履。
希望這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恩師,能夠指點迷津。
在場的賈輝、鄭琛、李萬姬三人,均用憐惜的眼神,看著這個半大小伙子。
因為他們最初聽到這套東西,同樣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幾天幾夜沒法入眠。
三人反覆思量,直至確認沒有謬誤,才答應擔任錢莊的大掌柜、二掌柜和三掌柜。
林傑摸著額頭道:「這玩意太玄乎了,我聽了三遍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又轉向上首:「侯爺,您是怎麼想出來的。」
「其實並不玄乎,風險是有的。」
陳子履指著借貸稽核單,嘆道:「萬一上面有一半人拒不還錢,哼哼,麻煩就來了。」
「對!」
鄭森彷佛醍醐灌頂一般,一下找到關鍵所在。
這些商客借錢提貨,東西帶走了,卻留下了欠帳。
雖說有人擔保,可擔保的人也跑了,該怎麼辦。抵押的東西一時半會賣不出去,又該怎麼吧。
難道當真追到他們老家,賣他們的祖產,拿刀逼他們還錢?
不是不可以,會非常麻煩。
一個兩個還好,一旦人數太多,必然忙不過來。
鄭森還猛然想到,那些家眷、士兵、遺孀,不一定那麼老實,一直把錢存著。
或許一股風颳來,大家不約而同地,一起去支取呢?
現下僅有三十萬兩了,出了事,可以想辦法騰挪。以後呢?
隨著存款越來越多,隱患將越來越大。
當東寧藩有十萬甲士,存著千萬兩存款,一朝爆雷,該怎麼辦?
「所以啊!還是那三點。」
陳子履嘆了一句,指著借款單子,鄭重道:「其一,錢莊一定要嚴守會計紀律,一文錢都不能算錯,必須給儲戶最大信心。
其二,借貸不能光看利錢,要嚴控風險,每筆錢都要三個掌柜同時署名,才能借出去。誰敢賴帳,天王老子也要打。
其三,咱們的腳步一定要快。明年的今天,廠子要比現在多三倍,工業品總產量,要比現在高六倍。每年都要翻一翻,把藥材,槍炮,貨船,賣到整個大明去。大力出奇蹟,增量夠多,就可以淹沒風險。諸位好好干。」
林傑等四人齊齊起立,鄭重答道:「是,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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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著實標新立異,訊息很快傳開,立即引起全島軍民議論紛紛。
士兵們對餉改尤其關心,什麼「三分現銀,七分存款」,以前連聽都沒聽過。
士兵們陸續領到「存摺」,看著上面的一行蝌蚪,直犯嘀咕。
存摺用紙非常講究,封皮花紋精細得出奇,可到了錢莊,到底能不能取到錢,誰也說不清楚。
於是錢莊開張第一天,近兩百士兵齊齊告假,前往櫃檯取錢。
隊伍從錢莊大門口,一直排到東城門,看得街上行人咄咄稱奇。
張萬全等一隊護院嚴陣以待,用最嚴厲的語氣,維持街面秩序。
士兵們直犯嘀咕,外面的狗腿子都那麼凶,裡面的帳房先生,不知會怎麼刁難人呢。
不過為了拿到軍餉,大家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趟。
這會兒受點委屈不要緊,改日出征了,妻兒老母還要來取錢呢。
到時她們受刁難,可就沒地方說理了。
哪知外面嚴苛,帳房先生卻十分和藹,辨明真偽,對好帳目,按下手印,立即稱銀子數銅板,爽快給錢。
一天下來,二百多個士兵,竟沒有一個士兵鬧委屈。
就這樣,發完近千本地兵的軍餉,錢莊的信譽,在島上軍民中漸漸傳開。
等到第一批撫恤發放,烈士遺屬拿到存摺,僅有七成即日取錢。
到了第二批,第三批撫恤發放,大家更不著急了。
存在錢莊裡有利錢,傻子才取出來,放在家裡招賊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