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常常天馬行空，追隨久了，大家都習慣了。
不過從擴軍到賣地，從賣地到錢莊，跨度還是大了些。
文臣還好說，武將當真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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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很快揭開謎底：
每個士兵或者軍官，都會分到一個錢莊帳戶，一本存摺。
軍餉三成發現銀，供日常開銷；七成存在錢莊，供家眷支取。
賞賜、出征費、撫恤等則全額存在錢莊。
以新兵張三為例，因受訓表現出色，當上炮隊什長，即主炮手，月餉二兩。
在濟州島受訓六個月，出征激戰六個月，最後斷臂退伍。
那麼，張三拿到七兩二錢現銀，以及錢莊的一筆巨款：
軍餉十六兩八錢，出征費五兩，獲勝賞賜五兩，傷殘撫恤二十兩，共計四十六兩八錢，以及大約一兩二錢利息——年息一分。
陳子履講到這裡，眼見議事廳內滿是錯愕，稍稍停頓：「大家有沒有不明白的地方？」
「有有有！」
沒等講完，甘宗彥忍不住心中激盪，率先發問：「侯爺，一個什長，竟能拿到五十四兩餉銀？是不是太多了些？」
「一點都不多。」
陳子履有點不以為然：「別忘了，他打了一場勝仗，還失去了一條胳膊。」
「就算沒有傷殘，三十四兩也很不少了。」
陳子履疑惑道：「軍餉多、賞賜多、撫恤多，兵就好帶。你還不高興？」
「不是不高興。大家拿到錢，我當然高興。可是……光軍餉就給這麼多，咱們哪有這麼多錢呀。萬一到時拿不出來，就是說話不算數，下面會譁變的。」
眾將紛紛點頭，認為甘宗彥說得不錯。
從創立濟州鎮開始，到招募威遠營，再到遠征台島，但凡陳子履直屬軍隊，軍餉從來按時發放。
是以三軍用命，士氣高昂，無論局勢多麼困難，將士們都沒有想過放棄。
「相信侯爺」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每月按時發放軍餉，堅持發放賞賜撫恤，一點一滴換來的信念。
現在按大明軍制給月餉，大家已經很滿意了，再漲三成，實屬沒有必要。
鄭森則問道：「錢莊裡的錢，軍眷真的可以隨時支取嗎？」
陳子履道：「當然。正所謂人無信而不立，只能存錢沒法取錢，錢莊就開不下去了。」
「那為何多添一道麻煩，把軍餉存在錢莊裡呢。」
「因為咱們需要積累，濟州島需要發展。」
陳子履讓侍從換一面新黑板，講起東寧藩的疆域格局。
從南到北分別是香江島、台島和濟州島，相隔萬里之遙，難以呼應。
為保持對北方的影響力，濟州島必須壯大，人口漲到二十萬以上。
今年計劃開闢曬鹽場數處，新建槍炮廠、火藥廠、鐵器廠、漁獲加工廠、被服廠各一座。
另外還會組建數個建築隊，一邊修城牆碉堡，一邊蓋房子宅院。
揚州那邊災民多，運十來萬人過來就是，還可以分攤台島的安置壓力。
關鍵在於錢糧。
濟州島有海稅商稅收入，還有紅參廠、製藥廠、養馬場等等，原應富得流油，軍費開支一抽，全沒了。
就比如現在，濟州還有二十萬兩存銀，可一戰死傷兩千多人，光撫恤就要給七八萬兩。
打了勝仗，賞賜要給吧。募兵，安家費要給吧。採辦那麼多軍火，得掏錢吧。
這裡花一點，那裡花一點，一下就見底了。
莫說辦這場辦那廠，軍餉都快發不出了。
所以，必須建立錢莊，把發出去的軍費，包括軍餉、撫恤、募兵費、出征費等等，以儲蓄的名義，收攏回來使用。
眾將聽得愈發迷糊，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些錢不是給出去了，怎麼還能用呢？
全花了，將士或遺孀支取時，又如何變出現錢來。
亂了，全亂套了。
一時間，大家七嘴八舌提問，質疑有沒有算錯。
陳子履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
錢，是什麼。
陳子履指了指鄭森，問道：「你來說，錢是什麼。」
「錢就是……」鄭森滿頭大汗，「金子、銀子或者銅錢？」
「錯！錢是承諾，是負債。」
「啊！？」
陳子履哈哈大笑，以濟州島舉例:
倘若濟州島與世隔絕，且島上只有兩個人，銀子還重要嗎？
不重要。
趙五種地，李四織布捕魚，互相交換產出即可。
假設趙五春天想穿新衣，即可向李四打一張欠條，承諾秋後用糧食補上。
銀子代替欠條，沒有任何不同，均為趙五欠李四一份糧食。
所以銀子是一種負債，一份承諾。需要兌現時，可以馬上兌現的承諾。
唯有島內向島外買東西，別人不認欠條，才必須得用銀子。
既然如此，只需改變士兵的觀念，不要把現銀藏在家裡就行了。
或存在錢莊裡，或在市面上轉來轉去，最終會回到官府手裡的。
眾將面面相覷，還是沒懂。
這也太複雜了，在場武將都是粗人，實在轉不過彎來。
鄭森和李國英均若有所思，似乎抓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卻還差臨門一腳，沒法頓悟。
林傑看不下去了，主動站出來，換了另一種說法。
向甘宗彥道：「如果你是張三，負傷退伍，錢莊裡有五十兩銀子，你會馬上取出來，全部花光嗎？」
「當然不會。」甘宗彥脫口而出，「我傻呀，後面還有幾十年要活呢。倘若沒有家眷，我每個月頂多支二百文……」
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按濟州島規矩，士兵缺了一條胳膊，多半會到鄉下當治安警，拿一份月錢。
雖然收入微薄，卻足夠生活了。不出大事，不會動用那五十兩。
年利一分呢，幹啥取出來？為了餘生，更不會一下子花光。
林傑又道：「現在官府賣地，五兩銀子一畝，你買不買。」
「我當然買。」
甘宗彥一拍大腿，叫道：「市價十幾兩呢，傻子才不買。所以……」
「所以，錢又回到了官府手裡，」陳子履點點頭，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五個詞。
一個大箭頭從「軍餉」出發，指向「存款」。
三個小箭頭從「存款」出發，分別指向「土地」、「宅院」和「股份」。
陳子履道：「士兵可以購買土地，或者在城裡買一套宅子，給眷屬居住或者耕種。從今天開始，新成立一個軍屬安置司，專司幫助軍眷或遺孀營生。」
他講了軍屬安置司的一連職責。
士兵買了土地的，安置司保護軍眷不被地痞、流氓騷擾。農忙時節，安排鄰里幫忙幹活。
軍眷願意住在城裡的，安排到被服廠或食品廠幹活。
父母實在太老的，安置司要時常慰問，治喪安葬，讓士兵沒有後顧之憂。
安置司還會開辦學堂，讓軍屬子女免費入學，不收一分錢。這就是之前說的耕讀傳家。
總而言之，士兵一旦入伍，官府便會給予極大優惠，極大照顧。
半價買地，八折買宅，眷屬有人保護和照顧。
從軍七年正常退伍，即可擁有幾百兩存款，或者擁有幾十畝土地，一套大宅，或者在紅參廠、製藥廠占上一些實股。
士兵如此，軍官和將領更如此。
因為軍餉更高，存款和土地必然更多，宅院更加豪華和寬敞。
當然哨總以上都是職業軍人，可以一直幹下去，置下無比豐厚的家當。只要不叛出東寧藩，就是令所有人羨慕的人上人。
陳子履一口氣說了半天，把在場所有將領都震蒙了。
天啊，什麼時候開始，從軍當兵，竟變得那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