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揶揄了一句,揹著手,看著遠處燈壁輝煌的宴客廳,以及裡面互相勸酒的商客,再次陷入沉思。
在阿敏的供詞裡,並沒有後金調集重兵,秘密趕往海州、遼陽的實證。
四五萬人進入高麗,大肆搜捕壯丁的見聞,反倒列舉了不少。
不過阿敏堅持認為,這是一個高明的煙霧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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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以往的戰例中,八旗兵總被混為一談,僅以戰鬥力論,沒有非常明顯區別。
頂多兩黃旗高貴一點,不經常干髒活。
實則後金軍隊十萬,怎會沒有弱旅呢,哪支部隊戰鬥力強,哪個牛錄擅打硬仗,上面的旗主門清。
黃台吉只需在調動部隊時,把弱旅調往高麗,強兵留在遼瀋,即可得出東弱西強的布置。
反正高麗軍孱弱,檢驗不出後金軍成色。不打硬仗,也就無所謂了。
當然,這只是猜測。
阿敏敢說遼陽必有一場硬戰,是因為他是愛新覺羅之一,且曾居旗主高位,深知其他旗主的性格,以及各旗的利益所在。
整體而言,遼河沿岸和廣寧方向,即直面錦州明軍的大片區域,為兩白旗地盤。
遼陽以南,即金復海蓋四衛產糧區,多為兩藍旗地盤。
兩黃旗占據瀋陽、鐵嶺、撫順等都城近畿。
因旗主更迭,罰沒牛錄等原因,各旗地盤或有交雜,大體格局是不變的。
此次明軍收復的城池堡寨,大部分是兩白、兩藍深耕的地盤。
莽古爾泰被擼了,暫且不說,兩白旗的多爾袞、多鐸,以及接手鑲藍旗的濟爾哈朗等,都不是善男信女。
濟爾哈朗是親弟弟,阿敏對他太了解了。
如果黃台吉沒有後手,議政王會議上,濟爾哈朗不會同意放棄遼南。
至於多爾袞兩兄弟,別看前幾年唯唯諾諾,實則與黃台吉舊怨很深。他們的生母阿巴亥,就是被黃台吉逼著殉葬的。
黃台吉聲望大墮,實力大損之際,他們不會容忍本旗地盤,成為黃台吉僅僅挽回頹勢的墊腳石。
總而言之,後金體制和大明是完全不同的。
大汗只是各旗的共主,沒有一言而決的權力,黃台吉能夠揮斥方遒,只因他能力強,大家認同他罷了。
如今後金危在旦夕,黃台吉必須拿出一個足以扭轉干坤的方略,才能說服大小旗主犧牲和配合。
否則僅憑多爾袞和多鐸,就能把事情攪黃……
「阿敏沒有撒謊,」陳子履沉默良久,終於再度開口,「以你的才能,應該聽得出來。」
「老師謬讚。」
鄭森躬身一拜,又疑惑問道:「既然如此,侯爺苦惱什麼呢?」
陳子履嘆道:「我在苦惱,該怎麼勸說陛下退兵。你沒見過陛下,不知道他真的不聽勸。這會兒……你的老師我,已不是他的『肱骨之臣』了。」
鄭森一時愣住了。
在他的觀念里,崇禎皇帝英明神武,是史上少有的明君。之前苛待陳子履,或為奸臣所誤,或是一次衝動罷了。
只須把阿敏送往燕京,即可解決問題。
局勢轉變太快了,明軍沒有充足準備,繼續深入後金腹地,必須步步為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這會兒,主力應該還沒踏入圈套。危機擺在眼前,朝廷會令大軍後撤的。
從沒想過,皇帝才是解決危機的最大障礙。
鄭森又思索了一會兒,決定認同老師的看法,問道:「那老師打算怎麼辦?我軍十萬精銳,不能陷在遼東。那便是……那便是第二個薩爾滸之敗,要動搖國本的啊。」
「沒有十萬精銳了,頂多三萬。」
陳子履掰著手指頭數著,從左良玉開始,到李輔明結束,明軍所剩精銳不足六萬。
大明的精銳部隊,他幾乎都帶過,對各部將領的能力,以及麾下的戰鬥力,可以說了如指掌。
絕沒有崇禎那般樂觀。
刨去穩住中原局勢,以及拱衛京畿的部分,能投入遼東戰場的野戰精銳,就在三萬左右。
其餘不是屯墾軍,沒有戰鬥意志,就是裝備太差,沒法打硬仗。
穩住戰線還行,進攻則遠遠不夠,一旦踏入黃台吉的包圍圈,必敗無疑。
鄭森又是一愣,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知道還好些,如今明知友軍正在走向覆滅,卻不知該如何阻止,這種感覺太憋屈了。
憋了一會兒,忍不住再次問道:「那咱們該怎麼辦?難道……不知會朝廷嗎?」
「知會肯定要知會,老師已經派人去了。不過,不要抱有太大期望。」
陳子履讓鄭森坐下,繼續問道:「你覺得,朝廷會讓誰任復遼主帥。」
「大概是……洪督師吧。」
「沒錯。我也覺得是他。洪承疇這個老賊,或許聽勸……」
正想往下說,何孟君卻帶著幾個丫鬟走來,嗔道:「宴席都散了,卻不見你們蹤影,累咱們一頓好找。」
又轉向鄭森,笑吟吟道:「身上都破破爛爛了,還穿呢。給你做了身新衣裳,來來來,看看合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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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森換上一身新衣,又被叫去旁聽林傑的匯報。
短短几天之內,知州衙門便將七萬多百姓,陸續疏散回鄉。
大部分貨物和材料,亦搬回了原本所在的貨場或工坊。
一切有條不紊,有序進行。
回到軍營休息,鄭森的心情十分複雜。
大明中樞有多操蛋,他不清楚,能不能解決遼東問題,暫時也還不知道。
不過大明地方官府有多腐敗無能,他卻知之甚詳。
濟州島這邊則完全不同。
戰前堅壁清野,戰後安排返鄉,均在幾天之內安排妥當。
然而商人沒有太多怨言,民間沒有嚴重糾紛,更沒有發生人命官司,可見官府之清廉高效。
正因有這樣的官府,濟州島才能以一州之力,五百援兵,頂住了數千八旗兵奇襲。
結合登萊的繁華,老師陳子履治理地方的能力,簡直到了可怖的地步。
偏偏老師受皇帝忌憚,沒法盡情施展拳腳。
否則大明州府都如濟州一般,僅一個山東,或者北直隸,就夠剷平建奴了。
墊高了枕頭再想遼東局勢,又覺問題之複雜,到了無從下手的地步。
提醒洪承疇不要冒進,能起到多大作用?
除此之外,以東寧藩現在的實力,還有什麼應對之法?
真是棘手之極。
想來想去沒有思路,終於漸漸迷糊,沉沉入睡。
第二天醒來,侍從通知侯爺召開軍議,鄭森趕緊洗漱妥當,趕到衙門應卯。
到了地方,只見人來了一大片,是一個隆重的大會。
第一個議題是遼東局勢。
陳子履首先肯定了阿敏的供詞,以此為前提,考慮應對之策。
文臣武將均大吃一驚,為友軍處境而擔憂。
別看兵諫時雙方敵對,大家對自己還是大明人士這一點,還是認同的。
正如鄭森所說,再來一次薩爾滸之敗,大明恐怕要完。
既然不能坐視友軍慘敗,就要出兵相助,可以濟州島的實力,如何左右戰局呢。
大家最先想到擴軍,別管新兵能不能打,先練起來再說。
鄭芝虎在下面一言不發。
威遠營和濟州陣的慘烈,他算見識到了。
濟州鎮人人負傷,連總兵甘宗毅頭上都裹著紗布呢。
威遠營就更不用說了,媽呀,兩千人北上,拼得僅剩六百人。
其中三百多人缺胳膊少腿,全須全尾者,就兩百出頭。
所以說跟著威遠侯打韃子,功勞多,損失也多。
這次乘黑潮北上,路上就折了八艘船,鄭家軍三千人,抵達濟州島者,僅兩千四百人。
再摻和遼東戰局,不知這兩千福建子弟,幾人能平安返鄉。
鄭森則主動站出來道:「侯爺,擴軍勢在必行,最少再增一萬之數。」
「一萬太多,濟州島沒那麼多壯丁。」
「咱們可以去群山縣招募,那邊有一萬漢人,幾乎全是健壯勞力。咱們多招募高麗僱農,便可招募三四千人入伍。」
在場眾將一拍腦袋,暗呼倒忘了這茬。
群山縣是屯墾三縣之一,就在高麗全羅道北端,高麗錦江河口。
早年集資搞海東墾拓總行,皮島、鄭家分別入了大股。
其中安州附近的肅寧縣土地給了皮島眾將,群山縣土地則給了鄭家打理。
按當年給朝廷的承諾,群山縣雖離濟州島較近,卻必須往覺華島運糧。兩地少有交流,大家竟把這地方給忘了。
那邊有十幾萬畝良田,十幾萬畝荒地,確應有一萬五千戶左右。
陳子履卻一口否定,轉向大家道:「兵在於精而不在於多。練精兵太花錢,咱們負擔不起。咱們只能練兩個營,六千人。」
接著,他講了東寧藩當前形勢,未來有一百萬移民需要養活,每年支出高達數百萬兩,只能拿出一百萬兩作為軍費。
而現下水師已然高達四千餘人,台島還要維持數千陸師,對付洋人和土番。
所以,濟州島僅有五千新軍兵額,不能再多了。
眾將粗略算了算,發現不太對。
水師五千人,台島陸師算三千人,再加上濟州島新軍五千人,即一萬三千人。
按軍費五十萬,兵額一萬五千計算,平均每人軍費竟高達66兩。
這也太多了。
另外,東寧藩總收入不過一百萬兩左右,遷徙災民尚且不夠,哪來一百萬兩軍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