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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大汗背後的陰謀

  「遼西?」

  陳子履心中一跳,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左右。

  李國英立即會意,俯身耳邊,大略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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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遼東天翻地覆,不過濟州島孤懸海外,訊息不是很靈通。

  只知後金軍進犯高麗,明軍收復廣寧,後續進展就不清楚了。

  陳子履聽得眉頭緊皺,示意阿敏繼續往下說。

  阿敏深知靠窯須帶「梯子」,想保住小命,得拿出真東西。

  於是將後金主動後撤,拱手讓出廣寧及金覆蓋的情況,細細道來。

  在發往燕京的戰報里,無論吳三桂還是黃龍,每收復一地之前,都經過了一場「血戰」。

  這無可厚非。

  將領需要軍功,士兵需要賞賜,人之常情。

  平日哪怕無事發生,主帥都要編一些戰績上報,更何況這次真在收復失地,更要大書特書了。

  否則,兵部怎麼議功,皇帝怎麼封賞呢?

  至於首級少的問題,推說韃子拼死搶回,帶走了,也就是了。

  在收復失地的功勞面前,一點點小問題,瑕不掩瑜。

  在阿敏嘴裡,事情則完全不同。

  這是精心策劃的,有預謀的主動後撤,什麼時間放棄什麼城池,什麼堡壘,都是提前算好的。

  為的就是迷惑明軍,讓明軍在一場又一場勝利中,逐漸飄飄然。

  實則黃台吉正在積蓄力量,等到時機成熟,便會在一個合適的地點,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阿敏認為,時間大約在冬季,地點不在海州,就在遼陽。

  語氣之篤定,就好像他參與了謀劃一般。

  甘宗彥忍不住嘲笑道:「大言不慚。鐵山、大同、汲縣三戰,你們前前後後損失十萬精兵,有什麼能耐打殲滅戰。主動後撤說得好聽,哼哼,兩線作戰,你們打得來嗎?」

  李國英則道:「你有何憑據。你別忘了,你可是偽金叛逆,黃台吉要做什麼,難不成告訴你?」

  「兩位將軍莫急。」

  阿敏應了兩人一句,再次轉向主座:「侯爺,奴才曾任鑲藍旗旗主,別看很多牛錄被吞了,一些舊部卻還認奴才。說一句大言不慚的話,奴才讓他們去死,他們或許不肯。打探一些訊息,卻能辦到。」

  他的漢話夾口音,故意說得很慢,生怕大家聽不清。

  用眼角餘光觀察反應,小心措辭,既讓自己顯得有用,又不至於太囂張。

  「這話機密沒什麼用。你有探子,吳三桂和黃龍也有探子,如果兵力調動明顯,他們可以提前偵知。所以你覺得,在這空口白話,能換一條命嗎?」

  阿敏拜道:「侯爺恕罪。奴才敢打包票,他們一定猜不到。若黃台吉的籌謀,人人都能看穿,奴才就不獻醜了。」

  「哦!?有點意思了。」

  陳子履頓時來了興趣。

  挪了挪屁股,將身體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陷入了沉思。

  誘敵深入,以圖全殲敵軍,並非很罕見,很深奧的奇怪戰術。

  三國演義里,類似橋段多如牛毛,但凡帶名字的帥才,幾乎都用過。

  明軍主帥但凡帶點腦子,都會不斷打探虛實,小心防範。

  阿敏的意思非常明顯:

  黃台吉用了非常巧妙的方法,很好地隱藏了意圖,巧妙到,足以令明軍放鬆警惕。

  而他阿敏有獨家法門,或者特殊渠道,可以證實這個猜測,破開這團迷霧。

  簡而言之,「西線決戰」這個猜測不值錢,值錢的是,如何證實這個猜測。

  想到這裡,陳子履冷冷道:「本侯並非不守信之人,但本侯討厭繞彎子。你繼續往下說,再耍小聰明,小心你的腦袋。」

  「是,是是!奴才罪該萬死。」

  阿敏連忙磕頭,將自己所知,以及推論的過程,全部一一道來。

  甘宗彥聽得一頭霧水,茫然不知該不該信。

  李國英、鄭森則若有所思,越聽越覺得,似乎是這麼回事。

  阿敏這種老愛新覺羅,確實有點用處,值得留下一條狗命。

  陳子履不敢托大,暗中祭出AI,用微表情測謊術分辨供詞真偽。

  測到最後,深感為難。

  於是草草結束了軍議,回到臥房,墊高了枕頭陷入沉思。

  想到最後,忍不住一拍大腿,恨恨罵道:「狗娘養的王之心。當日堵死了淇縣,幹掉了黃台吉,哪來這麼多事。」

  之後的幾天,潰散的八旗兵被搜出大半,西歸浦要塞亦在阿敏的勸說下,無條件投降。

  明軍將大炮拉到濟州城外,安在炮台架起,掩護回援艦隊登陸。

  兩千多士兵一上岸,濟州島危機即宣告解除。

  數萬百姓有序返鄉,價值超過一百萬兩的各類貨物,陸續運回濟州城內貨場。

  各商號湊了二萬兩銀子,慰勞守軍作戰辛苦,派代表向陳子履致歉:

  留守掌柜不是東家,不太能作主,湊出二萬兩銀子,已是掌柜們的最大許可權。

  如果不滿意,需要多少,可以直接提。

  最重要一點,趕緊把外面的荷蘭艦隊趕走,把拍賣行重新開起來。

  原來,每年6-8月是生絲貿易旺季,今年韃子來了,大家不得不提前收攤,耽誤了生意。

  這會子眼看十一月了,還有好多貨沒賣出去呢,必須儘快肅清海域,通知日本走私客恢復貿易。

  賣了錢,趕緊把貨款帶回浙江或者廣東。

  再遲一兩個月,東家們就該著急了。

  陳子履沒有收二萬兩,反倒安慰各位掌柜,肅清海面是濟州官府的職責。

  既然是職責,哪有另外收費的道理。

  各商號有心意,可以用這筆錢成立一個善堂,資助陣亡將士的家眷遺孤。反正官府不收這筆錢,大家愛咋辦咋辦。

  藉著機會,陳子履宴請了幾桌,提出了義務責任論。

  海商繳稅是義務;官府保護大家安全,保證商路暢通是職責;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又勸告各位商家,不要因為這次驚險,明年便不敢來做生意了。

  這次韃子燒了好幾個貨倉,很多商號損失頗大,掌柜們本想著,濟州島竟也有兵災,似乎不太保險。

  明年,是不是分一部分生意回長崎做,生絲這玩意太貴重,燒不起呀。

  聽完陳子履的話,一個個疑慮盡消,拍著胸脯打包票,明年依舊來濟州島做生意,只會越來越大,絕不會減少。

  陳子履應酬了一陣,來到庭院休息,想了一下,又找來鄭森。

  吩咐挑幾艘快船,次日出海找荷蘭人。

  就問問荷蘭人,被俘的三百僱傭兵,他們還要不要了。

  想要就麻溜派人來談判,不想要,這邊就一股腦全砍了。

  鄭森領命乾脆,正想抬腿卻又停下,臉色卻有些遲疑。

  吞吞吐吐的,好像有話想問。

  陳子履笑道:「有什麼想不通的?我是老師,你有什麼問題,為師一定知無不言。」

  「謝恩師,」鄭森拱手一拜,問道:「學生想問,阿敏的供詞……到底能信幾分?」

  「萬事不要輕信他人,要自己抽絲剝繭,自己判斷。為師先考考你,他到底說了哪些有用的。」

  「是!」

  鄭森歪頭想了一下,總結出幾點:

  其一,幾年來後金三次大敗,數次失利,確實遭到了重創。

  黃台吉威望嚴重受損,八旗內部怨聲載道,還能坐在大汗的位置上,只因旗主們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把黃台吉擼下去,等待女真一族的,唯有族滅一個下場。

  這也是阿敏和莽古爾泰造反失敗的重要原因——代善不想死,大家都不想死。

  其二,蒙古諸部漸行漸遠,除了鐵桿的科爾沁,其他部落明目張胆地拒絕出人,後金外部兵源逐漸枯竭。

  為了重建軍隊,保證戰鬥力,黃台吉不得不猛抽余丁。

  進軍隊的人多了,耕田的人就少了,為了避免良田撂荒,保證糧食供應,不得不猛抓漢人塞進旗里。

  如今不少牛錄只有十幾個女真壯丁,其餘不是女真婦孺,就是漢家包衣。

  這種狀態極不穩定,只能維持一時,不可能維持一輩子。

  但凡風吹草動,比方說明軍打到臨近,那些包衣必然造反。

  其三,後金並沒有全力進攻高麗城池,特別是平壤等有重兵把守的大城,連碰都沒碰。

  後金軍進入高麗之後,只專心做一件事:搜集糧草,大抓壯丁。

  對比之前的殘暴,這次後金各部比較「客氣」,但凡高麗村落聽話,輕易不殺人。

  所以,高麗軍民反抗並不激烈,很多人半推半就,就跟著走了。

  鄭森掰著手指數了三點,全是阿敏當天所吐凝練出來的。

  總而言之,後金的統治已經嚴重動搖,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為了保命,各大旗主正在竭盡全力想辦法自救。

  鄭森想了一下,又道:「還有議政王會議……韃子議事,果真是那樣的嗎?」

  「的確如此。」

  陳子履點了點頭:「遇到國策大事,一個人說了不算。正如阿敏所說,黃台吉若真放棄遼西、遼南,沒法說服所有旗主。」

  說著一聲長嘆:「所謂議政王會議,就是幾個匪頭坐下來商量著辦,比皇帝一言而決……竟科學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