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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奇怪的深謀遠慮

  陳子履說得很慢,吐字也很清晰。

  可張定國細細聽完一段,心裡是既震驚,又迷惑。

  不禁暗暗懷疑,威遠侯如此提議,到底有什麼陰謀?

  亦或瘋了?

  前幾年群雄並起,流寇山頭多如牛毛,張獻忠及西營確實並不顯眼。

  可幾年轉戰,大浪淘沙,現下有號召力的旗幟,不算太多了。

  也就李自成、羅汝才、張獻忠,以及革左五營,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至於馬進忠,劉國能,惠登相之輩,實力則差了一個檔次,不能相提並論。

  以張獻忠今時今日之地位,要麼受撫當上高階武官,要麼被俘檻送京師,要麼戰死沙場,哪裡還有第四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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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送往高麗?

  這不是蒙童之語,異想天開嗎?

  一旦為朝廷發現,威遠侯的「侯」字還要不要了?

  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許諾招撫,張獻忠當副將、參將,下面各有美差呢。至少聽起來合理。

  張定國不懂朝堂規矩,不太懂國法,甚至不知道高麗在哪裡。可僅憑直覺,便知道這條路行不通。

  這樣愚蠢的勸降條件,簡直太不合常理。

  有點……把人當傻子耍的味道。

  想到這裡,他不禁怒目而視,冷笑道:「威遠侯,你抗擊建奴,確實是條漢子。可我張定國亦非豬玀,任你耍著玩。你想殺就殺吧,想讓我回去誆騙義父兄弟,卻是休想。」

  「誆騙?」陳子履啞然失笑,「條件太差,覺得受辱?亦或太好,聽起來不像真的?」

  「……」

  張定國完全答不上來,沉默良久才再次開口:「你說沒時間了,又是何意?」

  「本侯馬上就要北上,沒時間追擊你們了。」

  陳子履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很實在地說起原因。

  原來三天前,河南傳來塘報,清軍忽然兵分三路。

  一路向西,從龍固走山西;一路向東,從晉州走德州;一路沿官道繼續南下,直奔彰德。

  河南暗探同時回稟,朝廷亦分兵三路堵截。

  一路由王朴統領,走倒馬回援宣大;一路由高起潛節制,牽制山東韃子腳步。

  最後一路是盧象升,率剩下兵馬,繼續跟著韃子南下。

  張定國聽得目瞪口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早前十萬韃子入寇,西營是知道的。

  張獻忠根據民間訊息,判斷官軍處於被動,這才敢下山襲擊隨州。

  張定國也這麼認為。

  韃子日行百里,甚至一百五十里,行軍速度太驚人了。官軍拍馬都攆不上,如何打勝仗?

  可他萬萬沒想到,朝廷愚蠢至此,以竟兵分三路,應對兵分三路。

  照此推之,韃子兵分一百路,官軍也兵分一百路?

  簡直亂彈琴。

  張定國忍不住問道:「侯爺斷定,盧閻王要輸了?」

  陳子履嘆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焉有不敗之理?不是本侯妄自尊大,這個爛攤子,唯有本侯才能收拾。十日之內,調令必來。」

  張定國略想一下,開始有點明白,對方坦蕩相告的原因。

  一方面,西營的行軍速度也很快,一旦打定主意跑,湖廣兵壓根追不上。

  即便威遠侯居中排程,不花兩三個月圍追堵截,不可能成功。

  另一方面,倘若盧象升大敗,朝廷唯有急調威遠侯北上,方有維持局面之可能。

  所以,無論西營入陝,還是入蜀,威遠侯都沒時間追趕。

  事實如此,說不說出來,沒有什麼分別。

  可旋即又不明白了。

  既然威遠侯沒功夫追,西營暫時就不會覆滅,這種情況下,連招撫都很難成功,更何況勸降?

  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張定國一臉茫然,全然不明白這番勸降,到底是何用意。

  陳子履也不著急,一面慢慢喝茶,一邊靜待對方消化。

  晚明名帥很多,比如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等等。

  猛將亦不少,比如吳三桂、左良玉。

  然而,有可能為自己所用,自己也敢用的人,當真不太多。

  眼前的張定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有能力,而且有氣節。

  哪天若能招至麾下,或許會成為自己唯一可以倚重的人。

  所以,如果對方願意成長,他陳子履不吝給個機會。

  張定國思索良久,卻越想越迷茫,終於老實承認,自己被繞暈了。

  「侯爺坦誠相告,我很佩服。可勸降之說太過荒謬,恕我不敢苟同。侯爺若放我回去,我必定遠走高飛——侯爺天人,我不敢欺瞞。」

  「那你就走好了。」

  陳子履放下茶盞,神情忽然變得鄭重:「可有一條,本侯勸你和張獻忠一定要聽。」

  「侯爺請說。」

  「入蜀之後,不要亂殺人。」

  張定國本來已十分客氣,聽到這話,又一下子憤慨起來:「侯爺恕罪。造反本就要殺人。咱們不殺人,難道官兵來了,咱們等著被殺嗎?」

  「我說的人,是指無辜的人,是可殺可不殺的人。」

  陳子履想了一下,決定說得更直白些。

  「官兵殺賊,賊殺官兵,無可厚非。沒有飯吃,你們可以去殺縉紳,搶大戶。可老百姓種地養活天下,何罪之有?給他們多少留條活路,下次去便還能再搶……本侯想讓你回去勸勸張獻忠,他若想爭天下,便不能濫殺……你明白了嗎?」

  「……」

  張定國再次目瞪口呆。

  他怎麼也想不到,對方繞了半天,最後說的竟是這個。

  一個舉人,竟讓流寇去搶縉紳,去搶大戶的話,這是什麼說法?

  一個剿匪統帥,放一個小匪首回去,竟為勸大匪首盜亦有道?

  這是在教流寇怎麼造反,怎麼爭天下嗎?

  威遠侯到底在想什麼,在謀劃什麼?

  「恕我愚鈍,我實在不懂。」

  「現在不懂不要緊,回去多想一想,有一天你會懂的。」

  陳子履緩緩站起,示意左右給張定國鬆綁。

  「本侯料理了建奴,很快會來巴蜀。若你們反其道而行之,屆時,莫怪本侯心狠手辣,一個不留。」

  「侯爺……」

  侍衛很快鬆開繩索,張定國卻愣在當場,久久未動。

  最後俯身一拜,鄭重道:「侯爺金玉良言,小子受教了。他日沙場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