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勒,不能再沖了!」
火箭炮、震天雷爆出的烈火,烤燃了金黃的麥杆。
硫磺熊熊燃燒,發出刺鼻的味道,沖得雙鼻難以呼吸。
硝煙滾滾,濃黑似墨,熏得人雙目刺痛,難以看清方向。
明軍陣前一百步,到處都是烈火、濃煙、馬嘶、哀嚎,以及堆積成山的屍首。
恐怖如斯,彷佛人間鬼域。
多鐸拼命睜著眼睛,瞪著前方戰況,錐心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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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成批成批地衝鋒,然後就像割麥子一樣,成排成排倒下。
在火器威脅下,甚至不能衝進去救出幾個傷員。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在痛苦哀嚎中,毫無意義地死去。
「怎麼會這樣?火箭炮明明少了許多,怎麼還是沖不進去呀?」
喃喃自語中,多鐸感覺信仰快要崩塌了。
滿洲八旗並非沒見過火器。
相反,早在二十年前的薩爾滸之戰,努爾哈赤就大家見識過了。
當年,明軍馬林部進抵界凡,挖下戰壕,擺下大炮,在戰車後面架起火銃。
擺下戰陣,嚴防死守。
代善僅帶數百騎,便硬生生衝破明軍防線,殺得兩萬餘人片甲不留。
今日這邊還是滿洲八旗,對面還是明軍,還是荒野交戰。
五千多騎沖三千步軍,竟死活沖不下來。
非但沖不下來,連撼動分毫,都辦不到。
往後遇到登萊軍,還用得著打嗎?是不是只能撒丫子跑了……
不是守城戰,沒有陰謀詭計,擺開車馬正面硬剛,依舊一敗塗地,再也找不到藉口了。
想到女真無敵的神話破滅,多鐸面如死灰,搖搖欲墜。
「貝勒,不能再沖了呀!」
准塔不顧軍法森嚴,單膝跪地,再次勸諫:「這次不行,咱們下次再來。軍心已亂,士氣已墮,萬萬不能再沖了。」
「嗯。」
多鐸茫然地應一聲,心情沉到了谷底。
准塔是正白旗的甲喇章京,勇猛無匹的滿洲巴圖魯。
連巴圖魯都心生懼意,這仗還能往下打嗎?
可損失如此之巨,一點戰果都拿不到,聲望必然大大受損。
等回到瀋陽,恐怕要步阿敏、岳托的後塵了。
想到這裡,多鐸看向富喀禪,希望找到一個台階。
對方再次哀求退兵,他便順勢答應,多少分攤一點責任。
哪知富喀禪卻一反常態,堅持道:「貝勒。咱們可以換成小隊,輪流佯攻。一面恢復馬力,一面消耗他們的彈藥……」
他不顧周圍將領的目光,硬著頭皮說著。
按計劃,保安州的蒙古人收拾好營盤,會儘快出發。
再過半個時辰,應該就能趕到。
明軍的火箭炮越打越少,應該快用完了。
到時一萬多蒙古人打頭陣,人海戰術,怎麼都能拿下來。
「馬勒戈壁的!敢情地上躺著的,不是兩紅旗的人。」
准塔暴怒而起,沖著富喀禪大吼:「你想咱兩白旗死光嗎?你是何居心?嗯?」
「准塔!」
多鐸一聲厲喝,制止了爭吵。
正想往下說,卻聽到瞭望兵猛地驚叫起來。
「貝勒,不好了。賊人要殺出來了。」
「什麼!」
多鐸站上馬背,只見三百步之外,明軍的兩個戰陣,果然有所異動。
渾厚沉悶的軍鼓敲起,火銃手正踏著步子,向自己所在方向走來。
走得很慢,卻切切實實正在移動。
多鐸心中一喜。
明軍三千多人,擺成了兩個方陣,每個方陣約一千五百人。
一千多人向前移動,陣型肯定大亂。
「距離一里多,這會兒殺過去,他們一定反應不過,這是反敗為勝的好機會啊。」
多鐸欣喜若狂,立即命令所有軍官約束麾下,準備發起衝擊。
然而還沒等八旗兵們重新上馬,他就發現不對勁。
明軍正面以橫隊齊頭並進,側面以縱隊緊隨,中間的炮車,輜重車一起移動。
防守的時候,是一個方陣。
移動起來,儘管有些參差不齊,歪歪扭扭,還是一個方陣。
隱約見,還有聲聲口號隨風傳來。
「一二一……」
「一二一,重新整隊,起步走,一二一……」
見鬼。
一千多人,以方陣向前推進,世上竟有軍隊可以辦到。
見了鬼了!
多鐸瞪大了眼睛,久久不敢相信,亦忘了下達衝鋒的命令。
准塔、富喀禪等將領也呆住了,誰也沒有去提醒。
就這樣,剩餘的三千騎兵就好像中了降頭似的。
定定看著敵軍方陣越來越近,誰也沒去干擾。
直至方陣向前走了一百多步,再次架起火炮,打出炮彈,所有人才如夢初醒。
先是躲避炮彈引起騷亂,然後有人自發後撤。
起頭者的本意,或許只是拉開距離,退到明軍野戰炮射程之外。
沒想越來越多人誤會,拉著拉著,就有人喊起撤退。
於是更多士兵翻身上馬,抖動韁繩催動馬匹。
撤退變成了潰退,潰退變成了逃跑。
「上馬,快點上馬。」
「貝勒下令了,退回保安州去!」
多鐸原想喝止來著,沒一會兒,自己也被裹挾著往後跑。
「跑啊,快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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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多爾袞一直在與明軍馬隊糾纏。
為讓多鐸安心圍殲,甚至暗中引導,把戰場越拉越遠。
頂著騎兵短銃,數次對沖、追逐之後,傷亡很不小。
正調整陣型,準備下一輪廝殺呢,卻聽到左右一片喧譁。
抬頭一看,只見數千滿洲騎兵在亡命奔逃,明軍步兵敲著戰鼓,在後面直追。
真是畢生難忘的奇景。
麥子熟了五千回,騎兵被步軍追得滿地找牙,卻是第一回遇見。
多爾袞勃然大怒,厲聲叫罵:「多鐸,你他媽的。」
然後轉頭招呼左右:「撤退,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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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這邊,楊御蕃被多爾袞纏著,也不好過。
雖然分頭行事是既定計劃,可步軍沒有馬軍掩護,總覺有點不安全。
正想著儘快擺脫多爾袞,趕回去幫步軍的忙。沒想一抬頭,竟看到兩路敵人,正爭相恐後逃跑。
楊御蕃不禁「哈哈」大笑,再次拔出寶劍,向左右豪邁大喝:「韃子又跑了。追擊,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