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以兵部鞭撻案為起點,順著脈絡抽絲剝繭,一條條往下推演。
劉太妃案,袁繼咸案、閱兵案……
最近半年發生的幾個大案,背後都有張彝憲的影子。
這難道是巧合嗎?
一件兩件還行,次次如此,天下哪有這麼多巧合。
陳子履早就起疑,張彝憲與後金有聯絡,或者乾脆已經叛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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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張彝憲是司禮監秉筆、戶工總理的身份,實在太高了。一人身兼內臣外臣,權勢可比肩內閣首輔。
至於經常伺候御前,若論對皇帝的影響力,又比溫體仁高多了。
在大明朝,當權力地位高到一定地步,金錢、美女、稀世珍寶均唾手可得,就看想不想出手而已。
後金拿不出對應籌碼,自然沒法收買,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所以,陳子履曾把「細作說」放到了一邊,從別的方向重新猜測。
比方說,張彝憲與溫體仁達成交易,互相幫忙剷除政敵等等。
這次袁繼咸遇刺,則敲響了一記警鐘。
這一連串案件的幕後黑手,必然是後金。而張彝憲團伙,正是後金的提線木偶,為之操控。
原理很簡單。
一個人的見識和精力,終究是有限的。
上位者行事,必然要徵詢心腹的意見,受幕僚所左右。
而心腹、幕僚和手下們,又有他們的心腹、幕僚和手下。
一層層下來,身份已經不太高,可以用金錢,或者別的東西收買了。
具體而言,皇帝的心腹是張彝憲,張彝憲的心腹是劉農。
劉農會不會被收買?
劉農的心腹呢,會不會被收買?
假設劉農,或者劉農的心腹是細作,就可以透過影響張彝憲,間接影響皇帝的決策。
當然,或許張彝憲本人就是細作,提前潛伏在信王府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逐漸攀上了高位,並不稀奇。
總而言之,這個「張彝憲團伙」,危害性非常大。
從閱兵事件、刺殺袁繼咸事件看來,足以挑起朝堂紛爭,甚至影響一場戰爭的勝負。
陳子履知道傅山志向高潔,是堅持抗清,至死不渝的人,所以也不忌諱,將種種猜測和危害性,和盤托出。
傅山聽得瞠目咋舌。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爭權奪利,打擊報復的官場傾軋。
沒想竟牽扯到後金韃子,牽扯到戶工總理里通敵國,牽扯到皇帝受愚弄,自然一時難以置信。
「爵爺如此猜測,是否……是否有點危言聳聽。」
「絕非危言聳聽。」
陳子履知道自己無憑無據,一時難以讓對方信服,於是又舉了幾個例子。
當年努爾哈赤進攻廣寧,王化貞聽信麾下中軍孫得功的建議,集結所有兵力,於西平堡迎擊。
結果孫得功本人就是細作,臨陣倒戈,致使明軍大敗。
當時熊廷弼經略遼東,已率部離開右屯,駐軍閭陽。
參議邢慎言勸他緊急救援廣寧,卻被兩個幕僚勸阻,於是熊廷弼護送遼東百姓,撤退到山海關。
戰後論罪,王化貞誤信細作,是能力問題。
熊廷弼能救廣寧而不救,是態度問題。
王化貞只是下獄,熊廷弼卻受極刑,傳首九邊。
孫二弟聽得感慨萬分,嘆道:「熊經略也忒冤枉了,打敗仗的原不是他。」
傅山卻敏銳地發現問題:
熊廷弼曾提出「三方布置」,與陳子履的戰略不謀而合,何等英明。
這樣一個人,怎會不知廣寧之重,怎會不知廣寧或可堅守,怎會不率部馳援呢。
如果當時有一支生力軍前往廣寧,收攏敗下來的潰軍,說不定就保住了。
廣寧在明軍手裡,女真人就無法收編漠南蒙古諸部,更沒法奔襲察哈爾,進犯宣大。
可見當時熊廷弼的錯誤退縮,間接助長了後金的崛起。
所以……熊廷弼身邊的兩個幕僚,也是後金細作?
陳子履笑而不答,又提起了另一個案子。
熊廷弼有個同年好友,相交莫逆,名曰佟卜年,是遼陽人。
熊廷弼擔任遼東經略之後,曾舉薦其起復,擔任登萊監軍僉事。
陳子履故意問道:「你們可知佟卜年的身世來歷?」
孫二弟道:「他姓佟,還是遼陽人,莫非是……」
傅山嘆道:「這事學生亦略有耳聞。佟卜年確是女真人,且是佟養性、佟養真的同族血親。可學生聽說,佟卜年是否是細作,三法司亦無定論。或是冤枉的。」
「沒有那麼多彎彎繞。」
陳子履將佟卜年案,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遼東人杜茂前往佟卜年家中,住了六個月。
然後,佟卜年將杜茂推薦給登萊巡撫,擔任撫標營千總。
再然後,杜茂事敗案發,確認是佟養性派來的細作。
佟養性本是後金細作頭子之一,佟卜年是其血親,瓜田李下,理應避嫌。
然而,佟卜年卻不明察,貿然推薦給登萊巡撫門,令細作擔任關鍵軍職。
事發後自辯不知情,有說服力嗎?
陳子履反問了一句,心裡默默念道:「佟國器出仕短短几年,便擔任順治朝的福建巡撫。他爹佟卜年不是細作?我不信。」
然後斬釘截鐵道:「佟卜年確係細作,他舉薦給熊經略的兩個幕僚,亦是細作,確切無疑。」
頓了頓,又反問道:「還有袁崇煥袁督師,他在大明已位極人臣,為何派喇嘛去弔唁野豬皮,為何擅斬毛文龍?他的身邊,是不是也有幾個幕僚?」
接著,陳子履又提起天啟年間的行人司案,武長春案,莫不如此。
都是細作接近文臣,或者透過影響關鍵職位的文臣武將,達到不可告人之目的。
韃子玩這一手,已經非常老練,熟門熟路了。
張彝憲的身邊,想必也有這樣一個人,不是劉農,就是劉農的心腹。
鼎文香燭鋪案後,京中那張無形的大網,非但仍未消失,反而越來越厲害了。
竟能於詔獄刺殺官員,擾亂朝局。
陳子履道:「錦衣衛不可靠。青主兄,你武藝高強,擅長追蹤。我只能拜託你了。」
傅山再次聽得目瞪口呆。
思索良久,忽然單膝下跪,毅然道:「爵爺放心。傅山必竭盡所能,盯死這夥人。把細作找出來,還大明一個朗朗干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