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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大明第一陰謀家

  陳子履言辭尖銳,有點質問的意思。

  張鳳翼卻不生氣,端起茶盞,開啟蓋子,慢慢吹著:

  「也不是一點都不發。過兩年朝廷寬裕些,會一點點補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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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兩年?」

  陳子履心中暗罵:「唬誰呢。別說兩年,就是再過二十年、二百年,這筆錢也補不上。」

  又問道:「按兵部的意思,今年暫發幾成?」

  「一成。」

  「一成!?」陳子履聲音陡然尖銳,言詞變得很不客氣。「莫非張中堂打算重演薊門舊事?」

  張鳳翼頓時臉色一緊,嘴角抽動了一下。

  原來,所謂薊門舊事,指的是萬曆二十三的一場慘劇。

  當年第一次抗倭援朝,李如松為主帥,揮師收復平壤時,曾許諾先登者給銀萬兩。

  被稱為「南兵」的戚家軍紀律嚴明,作風強悍,勇奪先登殊榮。

  沒想凱旋歸來,卻遲遲沒有拿到應得王賞,不免鼓譟不安。

  當時的總兵王保和南兵有矛盾,竟以『士兵譁變』為名,煽動迷惑李如松。

  並於石門寨內,誘殺一千三百名南兵,一時朝野驚駭。

  這件事影響非常壞,以至於後來的十幾年,朝廷花再多錢招募士兵,也很少有人響應。

  陳子履提起這件事,就是直指張鳳翼效仿王保,陰謀對付凱旋將士。

  這是非常嚴厲的指控,就差開口罵娘了。

  張鳳翼又不傻,當然聽得出來。

  哪知他只是稍作動容,卻不發作。很快眉頭舒展,雲淡風輕道來了一句:

  「這是陛下的意思。」

  陳子履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股憤慨瞬間湧起。

  帳早就算清楚了,援朝之戰歷時五個多月,前前後後花了一百萬兩有零。

  除了最初三十萬兩,戶、兵二部,以及皇家內庫,沒有追加一分撥款。

  陳子履體諒朝廷的難處。

  東南西北都在打仗,畢自嚴難,熊明遇難,崇禎做當家人更難。

  既然大家都難,那就一起勉為其難,同渡時艱。

  為了籌集錢糧打下去,陳子履什麼爛招都用了。

  敲詐、勒索、倒買倒賣,乃至「通敵」,就差沒去借高利貸了。

  沒想凱旋歸來,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聽到「只發一成」。

  這讓他如何面對有功將士?

  如何面對死難將士家眷?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陳子履很想掀翻矮几,給對面幾個大耳刮子。

  怒吼一聲:「狗屎!」

  我管你誰的意思,皇帝也得講道理不是?

  然而話到嘴邊,又強行冷靜下來:

  朱由檢再刻薄寡恩,不諳世事,也該知道皇帝不差餓兵的道理。斷然不會一拍腦袋,定下只發一成的旨意。

  「這張鳳翼不會假傳聖旨吧?不會,不會。他沒那個膽子。」

  腦子急轉間,陳子履很快猜到大體情況:

  朱由檢沒有AI輔佐,不可能事事乾綱獨斷。尤其缺錢這種難題,定會召叢集臣,集思廣益。

  所以,所謂「陛下的意思」,應該是內閣、六部、九卿的合議方略。

  朱由檢或許已被說服,或許暫時沒有反對,或許授意張鳳翼,問問「督師」的意見。

  總而言之,定然沒有明發旨意,否則這會兒不用商議了。

  陳子履還猜到,想出這個主意的人,必是溫黨無疑。

  內閣按入閣次序排座次,周延儒下台,新晉首輔就是溫體仁。

  再加上謝升掌印吏部,張鳳翼掌印兵部,嘿,早前被打得幾近散架的溫黨,又活過來了。

  除了溫黨,誰能左右這樣的大事?

  張鳳翼你個溫黨大佬,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莫衝動。衝動就中計了。」

  想到這裡,陳子履心裡跟明鏡似的,臉色很快恢復平靜。

  也學著對方的樣子,端起茶盞,慢慢吹,慢慢抿。

  良久,才淡淡道:「事關軍國大計,御前奏對時,我自向陛下陳明……這茶有些澀,該換口井取水了啦。」

  說完便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馬車沿著大街緩行,兩側百姓大多樂呵呵的,吆喝叫賣聲,比往常洪亮三分。

  整座城池,似乎還沉醉在凱旋慶典當中。

  陳子履回到府前,先到隔壁問了問,聽說陳子壯還沒放班,便來到書房,找個躺椅躺下。

  墊高了枕頭,獨自斟酌起來。

  越斟酌,越不是滋味。

  這會兒國庫虧空嚴重,是事實。

  畿南、豫北軍情如火,急需加撥錢糧,供應前線軍需。

  薊鎮、遼鎮遭遇重創,急需招募新兵,購買馬匹,重建防務。

  錢就那麼些,不從東邊剋扣,就得從西邊剋扣。

  溫黨提出挪用賞賜、撫恤,從道理上說得通,畢竟這邊已經打完了,那兩邊還沒打完不是?

  合理不合理,終歸是一個辦法。

  崇禎自己生不出錢來,便不得不認真考慮。

  這會兒掀桌子罵娘,正中溫黨下懷。

  你陳子履不同意是吧,自己和皇帝較勁去,反正我溫體仁已經出了主意,你們倆看著辦。

  這招就叫坐山觀虎鬥,無論誰贏,終歸得益。

  陳子履這邊呢,好像無論怎麼應該對,都是錯的。

  或完全不接受,或部分接受,亦或接受,都落不下好。

  以崇禎剛愎自用的性格,怎麼去勸他好呢?

  說輕了,對方堅持己見,說重了,對方懷恨在心。

  說不定,會產生這樣的懷疑:

  仗打完了,印也繳了,就不再是援朝督師了。這會兒為下面拼命出頭,什麼意思?

  遠征軍是我朱由檢的官軍呢,還是你陳子履的私兵?

  捏著鼻子忍了,更不行。

  陳子履自詡不是軍事天才,AI能起到輔佐作用,卻不能一錘定音。

  能打勝仗,關鍵在於獎罰分明,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個釘。

  將士們有盼頭,願意賣命,自然戰無不勝。

  這塊金字招牌一砸,往後誰還認識誰呀。

  至於部分接受,則夾在兩者之間,小媳婦兩頭受氣。

  一個弄不好,兩頭不是人。

  皇帝怪你不聽號令,將士怪你出爾反爾。

  陳子履還陰暗地想到一點:

  一成獎賞撫恤發下去,萬一鬧出兵變醜聞,非但這場勝利大打折扣,自己還脫不了干係。

  不用猜也能想到,御史會這樣彈劾:

  定然是你陳子履心懷怨懟,煽動將士譁變……

  溫體仁果然是大明第一陰謀家,這招坐山觀虎鬥,也太厲害了。

  想到這裡,忍不住一拍扶手,破口大罵:「他媽的,這個老逼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