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子履的命令,周文郁有點不解——巡撫和隊總議事,真是聞所未聞。
說起來,大部分明軍都是募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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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職務是一種差遣,要靠本官加銜,才能區分身份高低。
按南北差異,或主帥習慣,各營的建制又有較大區別。
比方說,有的營「千總」是將官,加指揮僉事銜,麾下五六百精兵,比某些游擊還強三分。
有的營「千總」是校官,頭上沒有加銜,或者百戶、副千戶銜。
麾下百來個老弱病殘,比某些把總還弱三分。
所以,光看職務不問加銜,很難判斷一個武官的地位。
不過有一點大家可以確定,如果一個軍官叫「隊總」,那他的手下絕不會超過三十人。
客氣一些,勉強算個校官。
不客氣,就是個普通大頭兵,戰死都不上奏報的那種。
如今全軍有一千多士兵,幾百高麗民夫,約莫有六十個隊總,十八個哨總,四個千總,一個坐營都司。
再加上幾個幕僚,近八十個人一起議事,得多熱鬧啊!?
一旦某個隊總被敵軍俘虜,那不就什麼都暴露了?
周文郁忍不住再次確認:「撫帥,這裡……恐怕擠不下那麼多人吧。」
「怕什麼,地方嘛,擠擠就有了。」
陳子履打定主意,一定要破掉法式滾筒。
可接下來的戰術實在太複雜了,為了不出亂子,必須召集底層軍官,面對面講清楚。
他可信不過下面的千總、哨總,傳達命令和任務,總會變形或者打折扣。
於是繼續堅持,除留下少量軍官維持軍紀,其餘都要到中軍集合。
周文郁沒法,只好多派傳令兵,把隊總以上通通叫來。
這個任務果然有點艱巨,傳令兵去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把分散各處的校官叫齊了。
陳子履也有準備,把議事地點改成了一片草地,讓所有人按隸屬分成堆,圍成一圈席地而坐。
自己則站在中間,讓所有人方便聽清自己的話。
隊總們則神情緊張,心裡是既興奮,又自慚形穢。
「我什麼身份,竟能得撫帥傳授兵法?以後說出去,不得讓人羨慕死了?」
於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比蒙童上課還要認真三分。
「將士們。」
陳子履用一句親切的問候開場,撫平眾將的緊張。
然後,遙遙指著遠處的敵軍,露出了輕蔑之色:「有人說,毛承祿是毛大帥的義子,手下都是精銳。陳有時是旅順副將,手下也是精銳。哼哼,本憲掌軍以來,哪個對手不比他們強十倍,百倍?老子打的就是精銳。」
隊總們哄堂大笑,紛紛叫了起來。
「撫帥威武。」
「沒錯,咱們打的就是精銳。」
「撫帥用兵如神……」
陳子履等大傢伙都吼了好一會兒,才舉起雙手,讓大家肅靜。
然後揚了揚手裡的一沓紙,接著道:「多的就不說了,現在分派明天的任務。大傢伙聽到自己的名字,就走到本憲面前來。水師左翼千總王良才……」
「末將在。」
王良才平日也能到中軍旁聽議事,知道規矩,一路小跑到主帥面前,敬了個軍禮。
陳子履回敬了軍禮,然後從手裡的一沓紙里,抽出了一張。
王良才接過來一看,這是一張簡圖,畫著前往朝天浦的道路,還有兩側的簡單地形。
這本沒什麼,作為中層軍官,地圖還是能看懂的。
不過上面所畫的三角、星星,還有密密麻麻的紅色小點、黑色小點,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眼見主帥沒有解釋的意思,他也只好拿著紙,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接著便是右翼千總,後軍千總等人一一被喊到名字,每個人都是人手一張紙。
和王良才一樣,每個千總都看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千總尚且如此,下面的哨總、隊總就更不用說了。
尤其是底層的隊總,平時沒有資格接觸地圖,只覺眼花繚亂,就好像看天書一般。
隨著拿到紙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每個人都在詢問左右,紙上所畫是什麼意思。
大家還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
同屬一個哨隊的人,拿到的紙是一樣的。不同哨隊之間,則有細微區別。
陳子履也不著急解釋,一一念完所有名字,確認所有人都拿到了部署,才示意大家安靜。
「你們手裡的東西,就是明天的戰鬥部署。紅色星星是你所在的哨隊,明天你們要攻向那裡,消滅眼前的所有賊人……」
他早前不做解釋,這會兒卻是不厭其煩,講得非常細緻。
每一個紅色星星,代表持紙人的哨隊;
每一個黑色點點,代表附近的友軍;
每一個三角形,代表頂頭千總的位置;
至於唯一的月亮,則代表了水師中軍,也就是周文郁和他的親兵隊。
陳子履道:「大家都看到了,你們的半里之內,必有一支友軍。所以,無論場面多亂都不用害怕,拿刀砍向面前的敵人,咱們就贏了。」
在場校官都驚呆了。
按圖上所示,全軍十八個哨隊,散布在長達十里的道路上,或者道路兩側的要地。
這不是所有人聚在一起進攻,或者分為左中右翼進攻,而是分散成十八個小隊,插入敵軍行進的路上。
這……
這怎麼可能。
周文郁聽明白後,直感頭暈目眩。
場面亂成這個樣子,大部分哨隊都看不到中軍的旗幟,還談什麼指揮,根本沒法指揮。
那就成了大混戰嗎?
不敢想像,到時場面會亂成什麼樣子,一定比七國還亂。
「不,不是混戰。是他們亂,我們一點都不亂。」
陳子履細細講解起來。
如果每個哨隊、每個小隊、每個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知道同袍在哪裡,就不會慌張。
就算看不到中軍將旗,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反之,敵人才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旦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必然失去指揮,甚至因為失去建制而崩潰。
陳子履道:「大家只要相信這樣打能贏,就一定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