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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斬帥美名萬人傳

  崇禎四年臘月初一。

  大明京師,紫禁城。

  這年的冬雪總算來了,各監宦官奔走相告,為漫天大雪而慶賀。

  所謂瑞雪兆豐年,講的便是冬雪下得越大,來年收成便越好。

  然而自從天啟登基以來,幾乎年年大旱,每年冬天都很冷,偏偏很少下雪。

  這年快到臘月,連一場雪都沒下過,宮廷內外盼雪呀,盼得都快瘋了。

  這會兒下了瑞雪,皇帝就不用去天壇祈福,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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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崇禎帝朱由檢站在文華殿的台階上,看著漫天雪花,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原來,山東前幾日才傳來噩耗。

  山東巡撫余大成遣中軍沈廷諭、參將陶廷鑨,率數千人往阮城店抵禦叛軍。

  結果山東兵不堪一擊,「皆敗而走」。

  德州以東,臨邑、陵縣、商河、青城諸城,盡數失陷。

  李、孔二賊聲勢大振,數萬遼籍難民爭相投靠叛軍,兵力急劇膨脹到了十萬,兵鋒直指登萊。

  登州告急,萊州告急。

  這就罷了,偏偏遼東也傳來噩耗。

  後金軍接連攻破松山、杏山、塔山等堡壘,顯然要繼續圍困錦州。

  全國到處都在打仗,朝廷本就十分艱難,如今局勢再度下挫,更讓朱由檢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一場瑞雪,緩和不了這份焦慮。

  文華殿外,朱由檢看著陳子壯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雪花之中,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難啊!」

  「陛下,外面風大,先回殿裡避避吧。」

  曹化淳為朱由檢披上大氅,又安慰道:「看這大雪,明年定是個豐年。各省稅賦收得齊些,一切都好了。」

  「兩京十三省,滿朝文武大臣,全是貪官污吏。豐年?豐年又能收上幾兩銀子?」

  「陛下,切莫動怒啊!」

  曹化淳腦筋急轉,在司禮監的大堆奏疏密報中,勉強找到一條好訊息。

  「廣西礦監吳睿報來急遞,平天山收得銀課3226兩,比前個月又多了半成。咱大明朝,還是有人實心辦事的。」

  朱由檢不禁有些吃驚。

  要知道,州府必須支付官吏俸祿,負擔兵丁糧餉,還要修橋補路,賑濟災荒,開支是很大的。

  賦稅必須留存一半以上,下面才不會鬧饑荒。

  西南、西北的窮山僻壤,小府小州,甚至要留存八成或九成。

  一個府每年五萬兩賦稅,能給朝廷起運兩萬,就算知府是能臣幹吏了。

  礦場銀課則完全不同,收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落,全進內庫。

  平天山每個月三千多兩,頂上一個小縣的全年起運。

  照這個勢頭,明年再加把力,陳子履所吹過的牛皮,真能全部實現。

  說五萬,就五萬,太實在了。

  放眼整個大明,還有那麼實誠官嗎?少之又少。

  哪怕再清廉,再能幹的好官,都只能維持治下不亂。

  主動給朝廷掙錢,每年多掙五萬兩的地方官,當真沒見過。

  倘若大明有一百個這樣的能吏,遼東就不用愁了。

  朱由檢想了想,問道:「我記得,陳子履離開貴縣時,百姓給他送萬民傘了?」

  曹化淳道:「陛下記得沒錯。那是陳子履去年賑災得力,百姓感恩。」

  「哼,許如蘭把功勞全攬在自己頭上,真是恬不知恥……唉,希望他這個代巡撫,能保住錦州吧。」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頂著鵝毛大雪,急匆匆跑來。

  一面跑,還一面喊著。

  「陛下!陛下!遼東八百里加急……」

  或許因為太匆忙,忽然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啃泥。

  朱由檢聽到遼東八百里加急,心裡是火急火燎,急不可耐。

  看到小太監竟在御前摔倒,一時怒不可遏,臉上不禁青筋暴起。

  「混帳!」曹化淳破口大罵:「還不趕緊呈上來。」

  「陛下……」

  小太監深知御前失儀必要受罰,卻沒有半點求饒的意思,用剛崩掉半顆牙的嘴,繼續報喜:「遼東大捷,大捷啊!」

  「什麼!」

  曹化淳長大了嘴巴,露出困惑的表情。

  遼東諸鎮都快全軍覆沒了,能打出什麼大捷?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莫不是假訊息吧。

  朱由檢則不顧體統,噔噔噔跑下台階,從小太監手裡一把奪過寄遞。

  只見上面寫著「遼東巡撫邱禾嘉領銜謹呈」等字樣。

  直接撕開一角,掏出裡面的公文呈報,就在文化殿簷下,當著風雪看了起來。

  曹化淳見皇帝眼睛越睜越大,心裡跟貓撓似的,偏偏不能湊上去偷看,只好對小太監連使眼色。

  「信使怎麼說的?」

  「說是……」

  小太監正想往下說,皇帝卻突然癲狂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朱由檢在狂笑中展開雙臂,讓零星飄來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胸膛。

  半晌,再次一聲大喝:「曹化淳何在?」

  曹化淳連忙跪地:「奴婢在。」

  朱由檢用登基以來,從未露過的表情,驕傲地吩咐:「準備祭品,朕要祭告太廟。朕的良臣猛將,斬殺了小酋首。哈哈,哈哈哈哈……」

  曹化淳愣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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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怪曹化淳起疑,遼東大捷的訊息傳開後,滿朝文武紛紛破口大罵。

  都說,陳子履想升官想瘋了,吳襄想脫罪想瘋了。

  殺良冒功,總得有個限度。

  斬首五十級,一百級就罷了,儘管大家不能容忍,卻能理解。

  先在接應安撫使時,斬首四百餘級;後夜襲敵營,陣斬小酋首阿濟格……

  這是什麼三流故事。

  御史們知道皇帝的性子,不敢直接硬頂,於是紛紛上書提議,先驗明真偽,再祭告太廟。

  只要事情是真的,早兩天,遲兩天,太祖成祖不會怪罪的。

  朱由檢一想也是,於是派出一大隊錦衣衛,去迎進獻首級的遼兵。

  等阿濟格的首級終於迎回京師,大家又猛然發現一個很尷尬問題。

  誰能證明,這人就是阿濟格呢?

  儘管隨行押送的祖澤遠等人,全都指天發誓,這就是阿濟格本人,然而他們都是當事人,有造假的嫌疑,算不得數。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有個人忽然猛拍大腿——阿濟格的弟弟闊科,不正關在詔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