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善於循循善誘,一番深入淺出,把當前形勢說清楚。
侯二苟剛剛擊敗了圍剿官兵,聲望如日中天,再打下潯州府城,那就真成瑤王現世,群魔首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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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調廣東精兵來平叛,這沒有錯。
可徐一鳴動身需要時間,士兵集結也要時間,廣東大軍什麼時候到,誰也說不清楚。
在這個群狼環伺的當口,唯有多練鄉勇,多打造兵器,才能生存。
保住府城才能保住縣城,保住縣城才能保住銀場;
保住銀場才能保住銀子,保住銀子天子才會高興;
天子高興,大家才能保住前程。
至於細枝末節,天子不會太在意的。
畢竟比起一點點田地,失陷一座府城的損失更大——侯二苟打下潯州,吃到了甜頭,肯定會去打梧州、柳州的。
到時半省糜爛,天子又該去太廟痛哭,難過得吃不下飯了。
況且,高家那幾千畝田地,本就是衛所的軍屯,理應還給衛所。現下事急從權,只是提前幾個月歸還罷了。
吳睿聽到「吃不下飯」四個字,不禁眼圈發紅。
跟左右連連嘆息,天子登基以來,沒過一天安生日子。
遼東連連戰敗,西北又鬧流寇,前年,韃子還打到京畿,劫走幾十萬百姓。
每次聽到壞訊息,天子總是睡不安寢,食不知味,消瘦一大圈。
「咱們這些當奴婢的,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呀!」
吳睿說到動情處,難過得側過臉去,抹了好一會兒眼淚。
兩個錦衣衛連忙安慰,都說吳公公義膽忠肝,真是辛苦了。
陳子履道:「吳公公切莫難過……下官就那麼一說。實在不行,這事就不辦了。」
「不,要辦,一定要辦。」
吳睿當機立斷,答應將此間窘迫,快馬急遞迴京,交給他的乾爹。
至於能不能傳到皇帝的耳朵里,他可不敢打包票。
「謝吳公公!」
「謝兩位欽差!」
陳子履畢恭畢敬地告辭,一上馬車,立即掏手絹擦汗。
這吳公公的戲也太足了,區區一個小太監,說得自己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似的。
偏偏知縣的題本,最高只能遞給巡按,巡按幫忙遞上去,還要經過通政司核准,才能送進宮。
等皇帝看到題本,御史早就彈劾了。
唯有太監的密奏,能夠避開層層疊疊的阻礙,直接送進宮。
為求吳公公辦事,只能陪著一起演,真是心力憔悴。
孫二弟心有戚戚然:「這小太監的密奏,也不知能不能讓皇帝看到。」
「應該能。他乾爹的乾爹,可是曹化淳,有能耐著呢。」
陳子履回到縣衙,立即找來甘宗耀,讓其去各衛所傳訊息。
凡本縣軍戶,不論正丁、余丁,均可到縣衙應募。考核透過之後,即可加入救火營。
救火營包吃不發餉,不過會發還十畝軍屯,令其兄弟妻女代為耕種。
能湊齊一套兵器、甲冑者,額外再還五畝。
也就是說,軍戶只要履行衛土之責,即可重新擁有衛所田地,不用再當佃戶。
甘宗耀聽的一愣一愣的。
奉儀衛指揮使,還有下面幾個千戶來縣衙要軍屯,他早就聽說了。
沒想到,竟繞過指揮使和幾個千戶,將屯田直接發給軍戶。
甘宗耀忍不住問道:「縣尊……這樣募兵……合規矩嗎?」
「給他們留一百幾十畝就是了。他們連高運良都惹不起,還奈何得了我?」
陳子履滿臉的不以為然,又拍拍甘宗耀的肩頭,傳授真知灼見:「陛下只看誰能辦事。打了敗仗,什麼都白搭;打了勝仗,什麼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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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營的募兵條件,很快引起轟動。
一天之內,便有十幾個形如乞丐的軍戶子弟,來到縣衙打探。
得知訊息為真,那些乞丐立即返回原籍,從床底下,房樑上,找出祖傳的刀劍、弓箭和盔甲。
實在找不到齊,或者太過破爛的,就幾家湊成一套。
按大明軍制,每個千戶所應有軍戶1120戶。
也就是說,貴縣的一衛七所,武德最盛時,應有軍戶七千多戶。
其中,披堅執銳的操守軍,不低於兩千戶。
可惜隨著衛所廢馳,屯田被豪強、軍官不斷侵蝕,普通軍戶接連破產,才墮落至此。
陳子履不知道,到底還有多少軍戶,有膽氣,能提得動刀。
如今以田地為誘餌,應該有勇士願意來。
事實正如他所料,到了考核當日,那些隱姓埋名,怎麼找也找不到的軍戶子弟,一下子全冒出來了。
軍營外,烏壓壓來了三四百人,僅向武所,就來了七八十。
每個人都說自己是軍戶正丁,或拿得出文書憑證,或有同衛所的軍戶作保。
大家都說,有沒有軍餉不要緊,最重要把屯田拿回來。為此,大家願意拼上老命,就算戰死沙場,也在所不惜。
陳子履一看,嘿,還真有不少成套的盔甲、兵器和盾牌。
儘管大部分蟲吃鼠咬,破舊得不成樣子,可用來抵擋瑤民的獵弓,應該沒問題。
刀劍磨得錚錚發亮,弓箭也繼上了弓弦。
只可惜,每個人身上都十分破爛,且面黃肌瘦,不像很有力氣的樣子。走在大街上,沒人能認出他們曾經是軍人。
「太窮了呀!真是造孽。」
陳子履暗嘆一聲,先讓甘宗耀核查清楚身份,然後帶著軍戶們到校場上,準備繞著校場跑圈。
定下規矩,但凡能在一刻鐘內,能連續跑完十圈,即四里地,就算合格。
軍戶們還以為,這次也是舉石鎖,在家裡練過幾天臂力。
沒想這次竟換成跑圈,一個個都傻了眼。
陳子履招呼隨行,抬出幾個大籮筐,大聲吼道:「每人可以領一雙鞋,只要上場跑,鞋就歸你們了,不用還。一刻鐘跑不完,十天後還可以再來,不要勉強。嗯,下次不發鞋。」
軍戶們來了勁,排著隊上前領鞋,然後以三十人為一組,繞著校場飛奔。
一個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幾個甚至跑得嘔吐,還想繼續堅持。
甘宗耀大惑不解,問道:「縣尊,這次比腳力,有什麼說頭?」
陳子履盯著校場,將表現出色的飛毛腿記下,嘆道:「救火麼,當然要跑得快……其實比什麼都行。最重要公平,沒法作弊,大家就輸得沒有怨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