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貢院內學子們在寒風呼嘯中奮筆疾書的同時,皇城的慈寧宮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正殿內,靜得幾乎可以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
幾縷柔光自高窗篩入,悄然垂落於金磚地面,金磚擦的光亮如鏡都能映照出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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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黃帷幔自梁間垂掛下來,紋繡著繁複的祥雲仙鶴,在靜默中透出無言的威儀。
藻井深處,九鳳盤繞,口銜明珠,精雕細刻的羽翼幾欲掙脫束縛,凌空飛去。
殿中一尊青銅仙鶴香爐,細長的鶴頸優雅地伸展,口中一縷青煙,裊裊不絕地盤旋而上,整個大殿裡都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檀香味道。
東暖閣內紫檀木雕花長窗半啟,廊外幾叢修竹的影子映入眼帘,給人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
黃花梨書案寬大,一疊素宣鋪展,湖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旁邊一方端硯。
書格間,線裝書冊與捲軸安臥其間,角落裡的白玉花觚,斜插著幾枝素雅的梅花,幽香與墨香悄然交融。
此間的物品無不展示著孝慈皇太后的品味。
窗下錦榻,錦褥柔軟,榻邊小几上,一盞溫熱的參茶,水汽正無聲地氤氳升騰。
暖閣的裡間是一處佛堂,光線幽微。
紫檀佛龕前,長明燈一點如豆,映照著龕內金身菩薩慈憫低垂的眼帘。
蒲團前,一冊攤開的《金剛經》,青玉壓尺壓著書頁,禮佛居士方才還在虔誠誦念只不過現在卻顧不上它了。
慈寧宮的西暖閣是孝慈皇太后的會客之所,平時這裡很少啟用,也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皇太后會召見一些同齡命婦進宮話家常才會用。
不過今天,卻意外的啟用了。
無他,江南吳家的老祖宗、當今皇帝的乳母、皇太后的手帕交吳老夫人來了。
她不遠千里來給皇帝慶賀六十聖壽,順便也來拜見一下皇太后這位老姐妹。
當年在江南的時候,他們兩家人相交甚密。
可是自從文德皇帝突然暴斃,李沅灃靈前繼位為武德皇帝以來,他們兩家就很少來往了。
一是路程遙遠,二是吳家很少牽扯到朝堂。
不過也不要以為她們就斷了來往,吳老夫人每年都要送江南特產進宮,當然她們之間的書信也是來往不斷的。而皇太后每年也都會親自挑選貢品賞賜給吳老夫人。
此時孝慈皇太后正拉著吳雪竹的小手上下打量著看個不停,滿臉都是慈愛之情:「竹丫頭都長這麼大了,上次來還是個黃毛丫頭,你瞅瞅現在長的多可人喲,也不知道將來便宜哪家的小子。」
面對孝慈皇太后的打趣,吳雪竹俏臉一紅,隨之嬌羞的柔聲道:「老祖宗,人家可不想嫁人,人家要一輩子陪著老祖宗。」
是的,吳夫人之所以進京親自給皇上賀壽之外,也是奉旨進京的。毫無意外,奉的就是皇太后的懿旨。
原來皇太后聽說吳雪竹病癒,心情大好,想著這孩子好歹也是皇室之女所出,就讓皇帝加封其為郡主入宮常伴慈寧宮。
老太后的用意再明顯不過了,孩子大了,到了要談婚論嫁的地步了,總得給孩子挑選個如意郎君吧?
而京中世家豪門權貴公卿家的子弟甚多,所以她就把吳雪竹弄到自己身邊,然後再隔三差五的召命婦們帶適齡的兒子進宮敘話。
說實話這是把婚姻的主動權交給吳雪竹了,太后也不過是提供一個相親的機會而已。
吳雪竹的三個姐姐當年都是先陪伴慈寧宮,然後遇到可心的人之後,經由太后指婚嫁出去的,到了吳雪竹這兒自然也不例外。
吳老夫人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太后,竹丫頭在家裡的時候被臣婦寵壞了,現在常伴慈寧宮,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可不能太寬鬆。以後,竹丫頭就交給太后調教了。」
都是多年相交的老姐妹了,太后自然明白吳老夫人的意思。
「跟哀家還客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哀家一定給竹丫頭挑一個如意郎君。」
吳雪竹俏臉緋紅,羞澀的厲害,頭都快要低到胸口了。
正在這個時候,宮女來報:「啟稟太后,陛下聞聽供奉夫人到了,正在往這邊趕說話就到。」
吳老夫人頓時激動起來,「太后,皇上近來可還好?臣婦都有二十年沒見過皇上了。」
還不等太后說話,就聽得門外一陣爽朗的笑聲,隨之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有勞供奉夫人掛懷了,朕很好。」
武德一身常服的身影出現在大家眼前。
吳老夫人趕緊帶著孫女吳雪竹行大禮參拜,不過還沒等她的身子下伏就被武德一把攙扶著坐了下來。
「供奉夫人年事已高身體不便就不要行禮了。」
吳老夫人淚眼婆娑的看著面前的武德,顫抖著嗓音道:「皇上瘦了,臣婦想您啊!」
當她看到武德滿手老繭的時候,眼淚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她蒼老如枯枝般的手不住的摩挲著武德手上的老繭:「皇上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可操勞過度啊!」
武德面對吳老夫人的關愛,彷佛又回到了幼年時候。
他在吳老夫人面前撒嬌,而吳老夫人總是慈愛的摸著他的小腦袋,還會在額頭獻給他一個吻。
好吧,人到了一定歲數,總是念舊的。
都說帝王是孤家寡人,當然也並不完全絕對。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有喜怒哀樂,也有牽腸掛肚。
「供奉夫人,朕現在身體很好。對了,吳常給朕推薦的名醫很好。
在他的妙手回春之下,朕的頑疾已不在話下。」
在旁邊伺候著的吳雪竹突然聞聽武德的話,自然明白武德所指的名醫是誰。
她頓時有些小激動,不過當著大家的面也不敢表露太多。
「臣女吳雪竹見過皇上,不知皇上所說的名醫現在的一切可還安好?」
儘管她說的很是委婉,可是卻也難掩激動之色。
不過她也隨之意識到這一點,為了避免皇上誤會趕緊解釋道:「臣女的病也是那名醫治好的呢!
說起來救命之恩大如天,若是知道他在哪裡,臣女還想著感謝他一番呢。」
武德皇帝愣了一下,不過卻也隨即笑著:「沒想到那小子竟然還救過你的命,這還真是緣分吶!
快給朕說說他是如何治療好的病的!」
啊?吳雪竹俏臉緋紅,心中百般滋味涌了上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總不能說他把自己看光了吧?」
就在吳雪竹語塞難言的時候,高震捧著一份奏摺走了進來:「陛下,燕刀統送來的加急奏摺!」
武德消瘦的臉上閃過一抹肅殺之色,他隨手接過奏摺看了一遍,然後隨手交給高震,轉頭對吳雪竹道:「那小子現在正在朕的科場裡奮筆如飛呢!」
......
是的,簡北奮筆如飛,洋洋灑灑地三千字,答卷寫的滿滿當當。
與之一樣奮筆如飛的還有凌雲。
昨天晚上他的大伯凌世績忽然把他叫到書房,然後塞給他一篇寫好的文章,並且叮囑他務必要背下來。
他足足花費了一夜的時間才一字不落的背了下來,可是沒想到的是他背下來的居然是今科會試的考題。
當他看到試題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不過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狂喜。
原來大伯給他背的居然是會試第一題的答案。
說實話,如果不是大伯給他提前有所準備,就這樣的題目,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下筆。
與之有同樣感覺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林謙。
他也是在昨天晚上的時候,突然被睿親王叫到書房然後拿出一封信讓他看。
現在看來,信中所寫的正是第一道考題。
所以他在睿親王偌大的藏書房裡足足呆了一夜,不停地翻閱題目中所涉及的內容。
林謙寫完第一道題,心中暗自感慨:「幸虧自己投效了皇長子,否則怎麼會提前得到考題?」
他眼前不禁浮現出那張信箋,雖然看後第一時間就焚毀了,但是他還是能分辨的出來,那是後宮專用的桃花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