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貢院閱卷房裡,主考官李濟道一邊品著香茗一邊聽著下面人匯報情況。
瘋癲痴傻十幾個,暈過去三百多個,當然這些並不嚴重,經過醫官緊急救治都恢復過來了。
最嚴重的是一個學子當場一口鮮血噴出昏迷不醒,至今還沒醒來。
至於其他情況也是頻頻不斷的發生,有人大小便失禁,有人感染風寒,有人四肢抽搐,有人口吐白沫......
然而面對這些情況,李濟道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點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內閣首輔崔炎作為恩科會試的欽命監督之一,當他看到試卷的那一刻,也是倒吸一口冷氣,「李御史這是玩真的了,這麼一道生冷偏僻的考題一出,恐怕那些世家子弟要哀嚎遍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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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平時不好好讀書,不好好增長見聞,就等著被踢出國子監吧。」
崔炎心裡也生出一絲擔憂,「這道題太過於生僻,恐怕寒門子弟能作答出來的人也不會太多。
不過也好,大浪淘沙,留下來的才是真金。就看這一場能有多少人把第一題答出來吧。」
同時,崔炎心裡已經做好了打算,他準備建議主考官李濟道和一眾閱卷官在閱卷的時候不要摳的太嚴了。
本來題已經夠生冷偏僻的了,能有學子找到題眼作答就行,只要答的還說的過去就取中。
考場內學子們有的望洋興嘆,乾脆第一題交了白卷,有的則是硬著頭皮作答,當然也有下筆如有神胸中藏丘壑的大才之人。
就比如簡北,此刻的簡北正在根據腹稿作答。
他連草稿都沒打,直接就在答題卷上下筆。
字依然是館閣體,這是科舉考試必備的字型,字形工整方正間架結構嚴謹,雖然千篇一律,但是卻堪比現代的印刷體,這是主流字型,不光是科舉必備,就連公文和給皇帝的奏疏都在使用這種字型。
在印刷業不發達的古代,各部衙門裡常年供養著一批會寫館閣體的人才。
代替上司起草檔案,甚至奏疏都是他們代勞的。
靠著一種字型,就能讓大量的人吃穿不窮,這種古代農耕社會發展中產生的畸形職業說起來很是悲哀,不過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御刀營刀統燕十三巡視了全場,不過發現能夠從容應對答題的人還真不多。
他面前的這個穿著一件普通棉袍的舉子算是讓他眼前一亮的人。
誠然,他看到的就是簡北。
之所以對簡北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發現簡北絲毫沒有任何慌張、煩躁、不安的意思。
相比其他考生的抓耳撓腮凝眉苦思,簡北就顯得從容淡定,如果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的話,他覺得用風輕雲淡或許更合適。
再就是簡北的穿著樸素,跟那些世家豪門子弟的錦衣華服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或許正是這種反差才給燕十三帶來深刻的印象吧。
燕十三來到簡北考棚斜對面的御刀衛休息點,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一杯熱茶,一盤糕點隨之就有人送到他的面前。
這裡是一處暖棚,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個行軍帳篷裡面點了火盆罷了。
「刀統大人辛苦了,此番巡視可有收穫?」一個書吏輕聲詢問。
燕十三抿了一口茶,「記:開考一個時辰,考生狀況百出,不過總體還好。
另,經巡查發現,全場能穩定作答者不足五百人。其中有一身穿棉衣的年輕學子尤為出色,作答從容。匆匆偷眼一瞥發現其名曰簡北。」
那書吏根據燕十三口述,很快形成一個上報奏摺。
燕十三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從腰間的荷包里取出印盒,開啟之後拿出一枚圓柱形印章蓋在奏摺上,「速速送往宮中呈陛下御覽。」
皇帝派身邊的御刀衛來維持考場秩序果然還是有目的的,那就是第一時間掌握考場動態。
此時閱卷房裡的一眾同考官上百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主考官大人這次恐怕要出名了,此次的命題可以說自大梁立國以來最難的考題了。」
「誰說不是呢?之前的考官命題不管怎麼樣都會參考當世大儒對經典論著的註解。
可是他倒好,直接全盤推翻,來了個偏、怪、難,這下子不知道多少世家子弟要坐不住罵娘了。」
「罵娘倒是不怕,就是怕有人要彈劾主考官大人。」
「淨說胡話,彈劾主考官大人?你也不看看他是幹什麼的,整個御史台人家說了算。
再說了,聽說試題可是先面呈皇上預覽之後才由御刀衛押送到考場的。
連皇上都同意了的試題,除非是傻子才在試題上做文章呢。」
一時間議論紛紛,內閣首輔崔炎在閱卷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裡面閱卷官的議論他是一字不落的聽在耳中。
他並沒有選擇推門而入,而是轉身去了主考官李濟道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房間裡的炭火盤都有好幾個,裡面的炭火燒的通紅通紅的,相比閱卷官房裡的溫度最低也能高出一大截來。
好吧,主考官的福利是欽定的,是多少年來的慣例,任誰羨慕也沒用。
「啊呀呀,崔閣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濟道看到來人是崔炎,別看他是主考官,在會試期間他的權利最大,可以說是一言九鼎,可是他也不敢在崔炎面前拿大。
要知道他這個主考官只不過是暫時的,會試結束,他的權利就收回了。而崔炎卻仍然是內閣首輔。
兩人客套寒暄落座後,崔炎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大鐘啊,你這次引起的動靜可不小啊!」
大鐘是李濟道的表字,能夠直接稱呼表字的人,一般是長輩或者上級再或者是相熟的朋友。
李濟道跟崔炎談不上有多熟,不過卻也不陌生。
「崔閣老看過考題了吧?」李濟道親手給崔炎奉上一杯茶,然後笑著道。
「舉子皆怨,士族憤怒,將來恐怕針對你的攻訐不會少。」崔炎其實還是很看重李濟道的。
他認識李濟道的時間也不短了,少說也有幾十年了。
兩個人都是兩榜進士出身,都在翰林院供職,可是兩個人都是默默無聞了一二十年,也就是最近十幾年才開始逐漸顯露崢嶸。
而且兩個人雖然認識,可是私下裡卻並無私交。
這也是崔炎對李濟道敬佩的地方。
那麼多人投機鑽營的往上爬,甚至不惜跪舔世家豪門,哪怕是擠破頭也要擠進世家豪門的圈子裡。
為的不就是混一個錦繡前程?
說到底就是為了榮華富貴。
可是李濟道不一樣,他從來不那麼做,一直默默無聞兩袖清風清正廉潔。
直到有一天他奉調進入御史台,成為監查百官的御史。
李濟道的成名之作就是彈劾前內閣首輔秦東昌。
崔炎至今都記得當時李濟道鏗鏘有力的話:「陛下,臣監察御史李濟道彈劾內閣首輔秦東昌壞法濫權......」
煌煌言辭,言猶在耳,聽起來就讓人不禁熱血沸騰豪氣干雲。
那個時候的崔炎還是剛入內閣不久,當時崔炎都有點傻眼了。
打死他都沒想到,李濟道竟然敢彈劾秦東昌。
要知道秦東昌可是三朝元老,樹大根深,朝堂之上門生故舊遍布,可就是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居然倒在了他的彈劾之下。
其實說到底,崔炎還是應該感謝李濟道的,若不是他把秦東昌彈劾下台,自己也輪不到內閣首輔的位置坐。
李濟道面帶慍怒之色:「吾身正不怕影子斜,想要攻訐我沒那麼容易。
我為官這麼多年了,相信致崔閣老應該了解我的為人。」
崔炎點點頭:「大鐘你不必激動,有我在就絕不會放任不管。我大梁像你這麼廉潔奉公剛正不阿的官員太少了。
再說了,你我皆出身寒門,仕途上無依無靠,一路走來都是靠著自己打拼出來的。
咱們之間應該互相提攜關照。你懂我的意思嗎?」
李濟道心中猛然一動,「崔炎這是要拉攏自己的意思啊!?可是崔炎這麼多年從來就跟自己沒有過半點互動,這突如其來的拉攏究竟意欲何為?」
是的,崔炎是想要拉攏李濟道。
本來他對李濟道是持觀望態度的,因為李濟道為官多年,做事小心謹慎從不參與黨同伐異。
而且李濟道圓滑的很,輕易不跟人結怨,除非是你有壞法的事情被他知道;也輕易不相與結交任何一方勢力。
就這麼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想要摸清他的底牌還真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情。
不過,就在方才看過考題之後,崔炎覺得自己似乎對李濟道的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這麼難的考題,恐怕要刷下去的世家豪門子弟絕對不在少數。
這就說明李濟道絕不是世家豪門一系的人。
而崔炎又跟世家豪門徹底撕破了臉,恐怕以後要面對的冷槍暗箭不會少。
目前崔炎正是需要外援的時候,如果此時能把李濟道拉過來,那無疑是如虎添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