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幕,孤燈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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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油燈下,內閣首輔崔炎手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擰眉沉思,面色陰沉的就如同外面的天色。
崔炎也就五十歲多歲,可是卻蒼老的厲害,看上去比六十多歲的人都要蒼老。
老妻秦氏咬斷了線頭,隨之把補好的棉袍披在崔炎身上:「老爺,夜風悽厲,天寒地凍當心著涼。」
「有勞夫人掛懷了!」崔炎花白的眉毛挑動了一下,「夫人是否怪罪為夫跟他們魚死網破?」
秦氏年過五十,兩鬢也已斑白,臉上皺紋橫生,不過卻也不難看出年輕時的美貌。
歲月不饒人啊,即便是貌美如花也敵不過時光留痕。
秦氏緊了一下身上那件洗的發白的襦襖,面色恬靜地看不出絲毫波動,「夫君這麼做定然有這麼做的理由,不管結局如何,為妻都會堅定站在老爺身邊,和老爺同生共死。」
崔炎蒼老的身子猛然震顫了一下,老妻那句「同生共死」是一字一句說出來的。
他迴轉身子一把拉住老妻骨瘦嶙峋青筋泛起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前:「如玉,這麼多年跟著我也沒享什麼福,苦了你了。」
「老爺,何出此言。
妾身本賤籍,當年能和老爺相識,相知,相愛,已是三生修來的福分。
陪伴老爺這麼多年,雖布衣粗食,但妾身心是安靜的,是幸福的。
此生唯一憾事就是沒能給老爺誕下一子半女綿延子嗣。」
言及此處,秦氏嚶嚶哭泣淚如雨下。
崔炎起身擁過老妻,手撫其後背輕輕拍動,「如玉,你不怨我就好,我今天就給你交了實底,我之所以跟世家豪門突然宣戰全是為了給春霖侄兒報仇。」
秦氏淚眼婆娑聞聽『春霖』二字,心頭猛然顫抖,隨即忍悲止啼問道:「老爺,莫非春霖當年之死是他們幹的?」
崔炎此刻眼睛裡含著淚水點了點頭,隨之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封泛黃的信箋。
「這是春霖當年寫給我的信箋,裡面說的清楚,他赴任江南學政後搜集了大量世家子弟科場舞弊之事,其中牽涉到很多世家豪門。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恐怕他們夫妻遇難也跟此事脫不開干係。」
秦氏驚愕不已,她快速閱覽一遍,然後道:「老爺,此信你可確認為真?畢竟事情過了那麼多年。」
「此信我確認就是春霖所寫,他從開始寫第一個字就是我教的,他的筆跡我還是能認得出的。
還有,這封信的稱呼『憨娃』,如果不是當事人,絕對不可能想的出,一個晚輩敢直呼長輩乳名。
恐怕世人無論如何不會想到這一點的。」
說到這裡的時候,崔炎已經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秦氏從後面緊緊的抱著崔炎的腰身安撫著:「妾身知道你是被哥嫂一手帶大的。
還有與其說是哥嫂,倒不如說「爹娘」更合適。」
崔炎哽咽著道:「我比春霖年長十一歲,從他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再到讀書識字,都是我一手帶的。
所以,那孩子跟我是最親近的,甚至比跟哥嫂都親近。
也因此私下裡,那孩子常學著哥嫂那般親暱的叫我憨娃。」
秦氏點點頭,「那就對了,即便是世人知道夫君的乳名,可是也絕不會想到作為侄兒的春霖能在信中如此稱呼夫君。
那這封信的真假毋庸置疑了,可是妾身疑問的是,為何當初沒有發現這封信,可是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了,為何突然出現在夫君案頭。
究竟是誰悄無聲息的送信,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陰謀?」
崔炎抹了一把老淚,「為夫可不管什麼陰謀還是陽謀,老夫死都不怕,還怕這些?
我現在只想給春霖報仇,雖然這封信不足以讓他們伏法,但是為夫卻是知道真相了的,我要讓他們比死都難受。」
秦氏此時轉身給崔炎倒了一杯熱茶端過去放在崔炎面前淡淡的說道:「老爺這手無解陽謀一出,恐怕現在那些世家豪門子弟都在家裡哀嚎遍野了吧?
國子監里那些世家子弟若是不應試那就是對聖上恩科的大不敬;
若是應試,考過了會被派往邊塞不毛之地充實為官,一輩子也別想回歸中樞,這就相當於是砍斷了世家豪門伸向朝堂的手臂;
若是不中,直接會被踢出國子監,一個被國子監除名的人,履歷中有了這個污點,也不可能有大的前途。」
崔炎抿了一口香茗,眼中閃過一抹亮色,「知我者如玉也,為夫的這點小心思還是被你慧眼識破。」
說到這裡,崔炎從抽屜里拿出兩個小瓷瓶,隨之遞給秦氏一個:「如玉,這個你收下,為夫這次恐怕鐵定是要遭反噬,屆時為夫一旦被莫須有的罪名下獄問罪,你就服下這瓶藥。
很快,沒有任何痛苦。
自己了斷總比折辱於腌臢人之手要好。」
秦氏拿起小瓷瓶貼身收好,她面色平靜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崔炎對面,「老爺,真到那一天,妾身知道怎麼做才能保全顏面。不過老爺其實也不用這麼悲觀!事情或許還沒有到達那一步。」
秦氏之才華別人或許不知,但是崔炎卻是太知道了。
早年間秦氏也是高門大戶之女,不過其父為官之時因貪腐被問罪下獄。
家族不但不庇護,反而將其開革出族譜。
世人都道世家好,可是殊不知一旦連累家族的時候,世家豪門無情起來也是毫不手軟的。
秦氏父親被秋後問斬,而秦如玉也被貶為賤籍發賣教坊司為奴。
當年崔炎還是一個待考舉子,兩人相遇後,互生情愫。
感情這東西有時候真是不講道理的,崔炎為了心愛的女人發了瘋一般的到處找同窗學子借錢為秦如玉贖身。
後來,崔炎高中探花。
這才有了探花郎娶妻煙花女計程車林佳話,一時間被傳為美談。
兩人成婚這麼多年,尤其是崔炎在朝為官這麼多年,秦氏經常幫著崔炎出謀劃策。
有時候崔炎很是感嘆,如果秦氏不是女流之輩,恐怕考取一個兩榜進士也非難事。
崔炎對於老妻的還是很信任的,所以崔炎愣了一下,「哦?你有何見解,說來聽聽。」
「老爺,以你為官多年謹慎行事的個性,恐怕他們不會想到你這麼做的真實用意。
他們只會往更深層次的去考慮你為什麼會這麼不管不顧的魚死網破。
所謂有果必有因,那麼是什麼原因促使你這麼做的呢?
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有人指使你這麼做的,否則你不可能拼著身家性命毫無顧忌的跟世家豪門宣戰。
那麼問題就來了,到底是誰能指使的動咱們大梁朝的內閣首輔大人?」
崔炎驚的猛然站了起來虛空向上一指,「如玉,你的意思是......」
「對,就是聖上!
只有把聖上拉下水,你或許才有轉機,他們或許才會投鼠忌器不敢對你動手。」
「可把聖上拉下水,這就是對聖上的大不敬,就是陷聖上於不義啊!這是死罪!」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左右都是死,還不如搏一把。」
說到這裡,秦氏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老爺,你以為聖上真就對世家豪門沒動過一點兒心思?
說不定,這一次你不管不顧的拼命死諫,正合了聖上的意思呢。
否則你以為聖上為什麼答應的那麼痛快!朝會剛結束,聖旨就已經在送往國子監的路上了。」
崔炎內心裡久久不能平息,他深情的凝望著自己最親密的枕邊人,激動不已的道:「如玉,一語驚醒夢中人。
或許你說的對,那為夫就給他們玩一招禍水東引,讓他們打破腦袋猜去吧。」
崔炎說到這裡,從案頭拿起一份奏摺道:「如玉,天色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為夫要連夜進宮,轉呈這份加急奏摺。」
秦氏會意地點點頭:「老爺深夜進宮的訊息相信很快就會被那些人知道,希望他們聰慧的頭腦能多聯想一些才好啊!」
崔炎抱著老妻在秦氏的額頭親吻了一下感嘆道:「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