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述職
葫蘆谷的清晨,總是伴隨著三種聲音被喚醒。
學宮裡,稚嫩的讀書聲匯成洪流。
一個剛學會漢話的匈奴青年,正磕磕巴巴地念著《急就篇》里的字句:「豹首落莫兔雙鶴————」
身旁的漢家小胖墩急得抓耳撓腮,忍不住小聲替他提詞,換來青年一個感激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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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數千將士的操練聲、怒吼聲匯聚成驚雷。
無論是陳家塢的老兵還是新附的部曲,甚至是那些匈奴精騎,動作都整齊劃一,煞氣沖霄。
軍械坊內,永不停歇的鍛打聲。
繳獲的劣質兵器熔成鐵水,在烈火與重錘下,鑄成一柄柄能守護家園的鋒利兵刃。
漢民與匈奴人混居,最初的戒備與隔閡,在共同的勞作、統一的法度與學宮的朗朗書聲中,正被一點點消融。
新附的趙、馬兩家部曲,親眼見證了軍功兌換制度的公平,又看到自家子侄也有機會進入學宮識字。
那點殘存的異心,早已被對未來的渴望所取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欣欣向榮。
議事廳內,陳遠放下手中的竹簡,感受著廳內炭火的暖意,聽著窗外傳來的勃勃生機,臉上也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門外,一名狼騎親衛大步走入,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塢主,雲中加急。」
是張楊的信。
陳遠指尖劃開火漆,展開信紙。
初看時,他嘴角還掛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信的前半段是好消息。
張楊憑藉之前堅守雲中、預警有功,被太守車胄上表,如今已升任雲中郡軍司馬,正式踏入了漢家軍方的中層序列。
但隨著視線下移,那笑意卻一點點僵硬。
最終化為一片凝重。
張楊在信中警示,最近雲中、五原郡周邊,又有匈奴部落零星寇邊的跡象。
按理說,這在使匈奴中郎將張修的管轄範圍內。
可坐鎮美稷的張修,卻遲遲沒有動靜,仿佛對此視而不見。
這太反常了!
張修此人,剛正不阿,嫉惡如仇。
上次五原郡之圍,他甚至親率本部兵馬馳援。
如今胡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他怎會無動於衷?
更致命的是,陳遠將關鍵人證貴由送去美稷之後,張修沒有給過一封回信。
如石沉大海。
陳遠將信紙緩緩攥緊。
他布下的那步棋,旨在撬動整個南匈奴的格局,而張修,就是其中最關鍵的支點。
若是這個支點出了問題————
整個棋局,都會瞬間崩盤!
「賈公。」
陳遠的聲音凝重,打破了廳內的暖意。
一直垂首整理文書的賈習抬起頭,看到陳遠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塢主,可是北面有變?」
陳遠將信遞了過去。
賈習接過,仔細看完。
「張修將軍乃國之忠良,嫉惡如仇,絕非畏縮之人。」
賈習捻著短須,緩緩搖頭。
「能讓他視若無睹,必是有外力掣肘。塢主覺得,這股力量會來自何方?是美稷城內的匈奴諸部?」
陳遠目光一凝,隨即否定:「一群牆頭草,張將軍不會放在眼裡。」
「那麼,是五原、雲中的地方豪強?」賈習又問。「他們沒這個膽子,更沒這個能力。」
陳遠的聲音沉了下去,他似乎已經想到了那個最壞的可能,只是不願說出口。賈習看
著陳遠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說出了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地方上的人動不了他,草原上的人也動不了他。」
「能讓他這柄鎮守北疆的利劍不敢出鞘的,只有握著劍柄的手————」
「在洛陽。」陳遠點了點頭,眼中寒光一閃。
「朝廷。」
這正是他所擔心的。
洛陽朝堂,黨爭酷烈,宦官與士族斗得你死我活。
張修這樣沒有根基的邊將,很容易成為政治傾軋的犧牲品。
或許,是想廢黜呼征的奏報被朝中某股勢力壓下。
又或許,有人想保住呼征,以此來牽制風頭正勁的張修。
無論哪種可能,對如今的葫蘆谷而言,都是致命的。
「我們不能再等了。」
賈習的聲音無比嚴肅。
「葫蘆谷如今看似安穩,實則如飄萍浮葉,全賴北疆大局的穩定。」
「若任由局勢糜爛,張修將軍被架空,呼征站穩腳跟,甚至與鮮卑人再度媾和————
「屆時,我等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飛!」
「指望朝廷和匈奴,便是指望豺狼發善心。命運,必須握在自己手裡!」
賈習的話,與陳遠的想法不謀而合。
被動等待,只會將自己的生死交由他人決定。
他從不是這樣的人。
「賈公說的是。」
陳遠站起身,目光投向牆上那副巨大的朔方地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與其在這裡枯坐猜疑,不如親自去美稷走一趟。」
「我這個綏遠從事,也是時候去向中郎將大人,述一述職了。」
綏遠從事,本就是使匈奴中郎將的屬官。
他去美稷,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來。
這趟渾水,他必須親自去攪一攪,看看水底下到底藏著些什麼妖魔鬼怪!
賈習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這才是他所欣賞的陳塢主,永遠不會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運氣。
「那谷中————」
「谷中之事,便全權託付給賈公。」
陳遠轉過身,語速極快,思維清晰。
「民政、後勤,由您總覽。軍務,由張魁與烏勒共掌,凡事需二人一同簽印方可施行,互為掣肘,也互為臂助。」
「另外,學宮的護衛,再加一倍。蔡師的安全,絕不容有失。」
「我只帶一百狼騎親衛,輕裝簡行。」
寥寥數語,便將偌大一個葫蘆谷的軍政要務安排得明明白白。
賈習躬身領命,心中再無半分擔憂。
陳遠走出議事廳,徑直走向校場。
校場之上,一道身影騰挪閃轉,手中一桿烏沉沉的長戟,時而如毒龍出洞,直刺蒼穹;時而如猛虎下山,橫掃千軍。
那霸道絕倫的戟刃劃破空氣,帶起陣陣尖嘯,捲起的勁風甚至讓周遭的塵土都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正是呂布。
自從得了這方天畫戟,他便如痴如魔,每日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泡在校場。
他身上的煞氣,與畫戟的凶戾之氣完美地融為一體,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陳遠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直到呂布一套戟法演練完畢,收戟而立,額上熱氣蒸騰,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卻亮得嚇人。
「兄長。」
呂布看到了陳遠,大步走了過來。
方天畫戟的末端在地上輕輕一頓,堅硬的夯土竟被磕出一個淺坑。
「奉先,這幾日可還趁手?」陳遠笑著問道。
「何止趁手!」
呂布撫摸著冰冷的戟身,眼中滿是狂熱。
「此物,簡直就是我手臂的延伸!我感覺,現在就算有一千人圍著我,我也能殺個通透!」
他的自信,源於手中這柄絕世凶兵帶來的力量感。
「光練不說,終究是紙上談兵。」
陳遠話鋒一轉。
呂布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聽出了陳遠話里的意思。
「兄長,可是————有仗要打?」
這杆方天畫戟,自出爐之後,還未曾飲血。
它在渴望。
呂布,更在渴望!
「可能沒仗打,但可能會有大麻煩。」
陳遠看著他,緩緩說道,「我要去一趟美稷,見一個人。」
「兄長,你要去找張將軍?」
呂布開口,聲音沉穩。
比起以往那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猛將,此刻的他,眼神中多了一抹審視局勢的清明。
陳遠看向他,點了點頭:「張將軍那邊沒動靜,雲中已經開始亂了。我得去探探底。」
呂布聞言,那股沖天的戰意竟緩緩收斂,眉頭緊鎖,不再是那個只知衝殺的猛獸。
他沉思了片刻,似乎在腦海中將眼下的局勢進行推演,片刻後才沉聲道:「張將軍在美稷根基不深,全靠本部那幾千精銳撐著。」
「如今呼征單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卻不出兵————恐怕不是他不想動,是有人在美稷城裡,拆他的台。」
陳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慰。
呂布在學宮聽了幾日兵法,又經此大亂,確實長進了不少。
「奉先,你覺得此行如何?」
「兇險,但必須去。」
呂布直視陳遠,條理清晰。
「張將軍若是倒了,南匈奴單于呼征必然會倒向鮮卑檀石槐,到時候整個并州都危險了。」
「兄長,這一趟,我陪你去。」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喊著「殺光他們」,而是看出了張修這個支點的重要性。
「美稷現在可能已經是一座龍潭虎穴。」陳遠提醒道。
呂布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是純粹的、對自身武力的絕對自信。
他用指節敲了敲冰冷的戟身,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龍潭虎穴?」
他眼中凶光一閃。
「有我在,再帶一百狼騎,只要張修的本部兵馬還沒反,誰也留不住我們。」
他輕輕撫過方天畫戟,感受著那渴望飲血的顫動。「它,也該開鋒了。」
陳遠沉默片刻,果斷下令。
「奉先,去點一百狼騎,不帶輜重,只帶十日乾糧,半個時辰後出發。」
呂布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喏!」
半個時辰後,葫蘆谷口。
一百名狼騎精銳已經整裝待發,人人神情肅殺,馬背上掛著強弓硬弩,腰間是新鑄的環首刀。
陳遠翻身上馬,冷冽的北風瞬間灌滿他的披風。
他回望了一眼谷口,看到了躬身相送的賈習,看到了遠處學宮屋檐下探頭探腦的孩童,看到了城牆上無數張關切又信賴的臉龐。
他沒有多言,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即,他猛地一拽韁繩,目光已轉向南方那片未知的風暴中心,聲音如出鞘的刀鋒:「出發!」
戰馬嘶鳴,馬隊化作一道黑色洪流,瞬間衝出谷口。
呂布策馬緊隨陳遠側後,單手提著那杆丈二長戟。
戟身的烏光在寒風中折射著冷冽的清光,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終於被放出牢籠
o
馬蹄聲碎,煙塵漸起。
北疆的風很大,吹得陳遠的披風獵獵作響。
從這一刻起,陳遠不再只是一個守著塢堡的豪強。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南匈奴,甚至影響整個北疆格局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他,正一頭扎向了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