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畫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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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虎領命離去,議事廳內,重新歸於平靜。
炭火盆里,偶有火星爆開,發出輕微的嗶啵聲,映照著牆上巨大的地圖。
呂布一直沉默地坐著,那雙總帶著幾分桀驁的眼眸,此刻卻盯著沙盤,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煞氣,與這廳堂顯得格格不入。
陳遠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撥弄著炭火。
許久,呂布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守城戰,太憋屈了。」
他沒有看陳遠,目光依舊落在沙盤上,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自己復盤。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一個人夠猛,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殺光所有敢擋路的敵人就行了。」
「可這次守城————」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一個鮮卑勇士嘶吼著爬上城頭,他正要一槍刺去,側面卻有三個敵人撲向一名嚇傻了的塢堡新兵。
他不得不回防,一槍掃開三人。
可就這眨眼的功夫:最初那名鮮卑人已經將刀砍進了一名老卒的胸膛。
「我站在牆頭上,看著下面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頭,第一次感覺————殺不完。」
「我一個人再能打,也只能守住三丈寬的牆頭。」
「那些塢堡私兵,甚至我們自己的一些新兵,看到同伴在身邊被砍翻,腦子就空了,只會傻站著等人來殺。」
「我得分心去救他們,可我救了一個,另一個又倒下了————」
他攥緊拳頭。
「一支軍隊,不是靠一個人勇猛就行。」
「是要所有人,都像一個人!」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怕死,不後退!」
「令行禁止————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陳遠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呂布。
這番話,從賈習口中說出,他毫不意外。
但從這個一向信奉個人武力的少年口中說出,其分量,重如泰山。
這證明,呂布正在從一個單純的猛將,向著真正的將帥蛻變。
「還有,」呂布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眉頭緊鎖,繼續道,「傢伙也不趁手。」
「環首刀太短,在亂軍里一不小心就被人抱住了腰,有力使不出。」
「長槍又太長,城牆上人擠人,根本施展不開,捅出去都怕扎到自己人。」
他伸出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掌,在空中虛握,比劃了一下。
「我需要一種兵器,能像槍一樣刺,能像刀一樣砍,還能像戈一樣勾住敵人的脖子或者兵器。」
「人多的時候,一下就能掃開一片!」
「人少的時候,也能精準地點殺!」
呂布的描述具體而實在,他渴望著一柄能將他武藝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兵器。
陳遠靜靜地聽著。
呂布的話,打開了他記憶深處的一扇門。
他想起了趙叔之前給他說的三國故事。
「人中呂布,馬中赤兔,掌中一桿方天畫戟——
他還記得自己和趙叔討論過方天畫戟長什麼樣,和大漢制式的單邊戟有什麼區別。
陳遠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碩大的羊皮。
只見他拿起一根炭筆,手腕沉穩,沒有絲毫猶豫,在羊皮上迅速勾勒起來。
筆鋒遊走,線條交錯。
一個霸道的輪廓,漸漸在羊皮上顯現。
那是一桿長兵器。
它有槍的鋒銳槍尖,卻在槍尖之下,多了兩道月牙形的利刃。
槍刃與月牙刃之間,以巧妙的結構相連,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整體。
呂布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張圖紙,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
刺!
劈!
斬!
勾!
啄!
橫掃!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手持此物在萬軍從中衝殺的場景。
槍尖洞穿敵將的胸甲,手腕一轉,月牙刃便能削掉旁邊敵人的頭顱,再一回拉,便能將另一個敵人勾下馬背!
這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形態!
「此物,名為方天畫戟。」
陳遠放下炭筆。
「它兼具刺、挑、勾、劈、砍、掃————所有長兵器的用法於一身。」
「但它對使用者的力量、技巧和身法要求極高,用得好,是鬼神之器;用不好,就是一堆累贅的廢鐵。」
陳遠每說一句,呂布的眼睛就亮一分。
當陳遠話音落下時,呂布的眼中已經只剩下狂熱的火焰。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圖紙,卻又怕驚擾了這件神物。
「這————這東西————」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乾澀無比,「它簡直————就是為我而生!」
他能想像到,當自己手持此等神兵,立於千軍萬馬之前,將會是何等的光景!
「奉先,你可敢用?」陳遠看著他,沉聲問了一句。
「敢!」
呂布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如金石落地,擲地有聲,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好!」
陳遠拿起圖紙,轉身就走。
「跟我來。」
軍械坊。
熱浪撲面而來。
幾十個赤著上身的鐵匠,正揮舞著大錘,反覆捶打著燒紅的鐵坯,火星四濺,汗水如雨。
坊主張鐵看到陳遠和呂布親自前來,連忙放下錘子迎了上來。
「塢主!」
陳遠沒有廢話,直接將手中的羊皮圖紙遞了過去。
「張鐵叔,我要你三天之內,把這東西給我造出來。」
張鐵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他打了一輩子鐵,只見過單邊的小枝戟,何曾見過這種兩邊開刃,造型如此霸道的兵器。
「塢主,這————這兵器的結構————不是大漢制式啊。」
「這是奉先要的,用最好的料。」陳遠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用趙叔傳下的高爐法,把繳獲來的那些胡人兵器,全都給我回爐!」
張鐵看著陳遠,又看了看旁邊眼神炙熱的呂布,一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塢主放心!就算不吃不睡,三天後,俺一定把這杆神兵交到您手上!」
接下來的三天。
軍械坊的爐火晝夜不熄。
張鐵帶著所有徒弟,吃住都在坊里。
陳遠將繳獲的最精純的一批鐵料,全部撥給了軍械坊,那是從鮮卑將領身上繳獲的戰利品,遠非普通士卒的劣質兵器可比。
所有人都知道,塢主要為呂將軍,鍛造一柄絕世神兵。
第二天夜裡,最關鍵的月牙刃淬火時,因為結構複雜,受熱不均,竟在水中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張鐵當場雙眼血紅,不顧燙傷的危險,直接將半成品撈出,命令所有人重新開始。
失敗,再來!
再失敗,再來!
第三日,黃昏。
當最後一錘落下,燒紅的戟尖浸入冰冷的井水之中,發出一陣「嗤嗤」聲,濃烈的水汽沖天而起。
一桿通體烏黑的長戟,終於成型。
它靜靜地躺在鍛造台上,長一丈二,戟身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唯有槍尖與那兩道月牙形的側刃,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雪亮寒光。
那不是凡鐵的光澤,那是飲血的渴望。
呂布伸出手,緩緩握住戟杆。
一股沉甸甸、卻又無比契合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那重量,那質感,仿佛就是為了他的手掌而生。
一股冰冷的殺意,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仿佛這柄戟,本就是他身體失散多年的部分,如今終於回歸。
「好!好!好!」
呂布連道三聲好,猛地將長戟舉起,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混合著兵器本身的凶戾之氣,沖天而起,讓周圍的鐵匠們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去校場!」
校場之上,人山人海。
所有休整的將士,無論是陳家塢的老人,還是新附的趙馬部曲,亦或是那些桀驁的匈奴精騎,都聞訊趕來。
他們要親眼見證,這柄傳說中的神兵,究竟有何等威力。
校場中央,立著一個用硬木紮成的木人,身上嚴嚴實實地披著三層繳獲來的鮮卑皮甲。
旁邊,還並排立著三根碗口粗的合抱木樁。
呂布單手持戟,緩步走到場中。
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閉上眼,人與戟靜靜地佇立,仿佛在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猛然間,他雙目睜開,精光爆射!
「喝!」
一聲暴喝,他人隨戟動,一道烏光在空中一閃而逝!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呂布的身影已經與木人交錯而過。
所有人定睛看去,只見那披著三層浸油牛皮重甲的木人,胸口處,已經被戟尖整個貫穿!
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前後透亮,邊緣光滑無比!
「嘶」
全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那可是三層重甲!
尋常刀槍,砍上去最多留下一道白印。可這柄戟,竟如熱刀切牛油一般輕鬆!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呂布手腕一抖,長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帶起一陣呼嘯的狂風。
那方天畫戟,在空中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橫掃而出!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連成一片!
那三根堅硬無比的合抱木樁,竟被這一記橫掃,齊腰斬斷!
整個校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新附的趙馬部曲張大了嘴,忘了呼吸。
匈奴頭人烏勒更是瞳孔驟縮,他自問勇武,可面對這種非人的破壞力,只覺一股寒氣上涌。
這已經不是凡人的力量。
這是鬼神之威!
「神————戰神!」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響徹了整個葫蘆谷。
「戰神!!」
「戰神!!」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場中那個手持長戟、如魔神般的身影上,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與敬畏。
這一次,吶喊的不僅僅是陳家塢的人,趙馬部曲在喊。
連那些匈奴精騎,也在用生硬的漢語,跟著所有人一起,向場中那個手持長戟的身影,獻上他們的敬畏!
呂布沒有理會周圍的歡呼。
他手持畫戟,感受著從戟身傳來的、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力量感,緩緩轉身,看向了高台上的陳遠。
他的兄長,總能給他想要的一切。
他渴望力量,陳遠便為他掃平障礙,讓他盡情施展。
他渴望突破,陳遠便為他畫出神兵圖紙,助他登臨絕頂。
這一刻,呂布心中所有的桀驁、所有的野心,都化為了一種近乎狂熱的信賴與歸屬。
在萬眾矚目之下,他大步走到高台前,在一片驚呼聲中,單膝跪地,將那杆新生的方天畫戟,重重地橫於身前。
他抬起頭,那雙桀驁的眼中,此刻滿是清明與熾熱,他看著陳遠,聲音洪亮,響徹校場:「昔日呂布,只信手中之槍,一人之勇。今日方知,一人之勇有盡,而眾人之力無窮!」
「此戟,是兄長為我鑄就,亦是為我指明前路!」
「從今往後,呂布,願為塢主手中最鋒利的畫戟!不僅為自己而戰,更為守護我等袍澤而戰!」
「為塢主,蕩平朔方,開拓天地!」
陳遠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人戟合一、霸氣無雙的呂布,看著校場上萬眾歸心的狂熱景象。
神兵已成,將士歸心。
是時候,讓這柄絕世凶兵,去飲草原之血,為漢家,開拓出一片新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