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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論戰

  第133章 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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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稷,使匈奴中郎將府。

  夜色深沉,寒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曳,將張修疲憊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剛剛謄抄完畢的供狀,墨跡未乾。

  供狀上的字跡,詳細記錄了休屠各部頭人貴由,是如何與鮮卑赫連部勾結,又是如何在單于呼征的默許下,坐視盟友陳家塢被圍攻的全部過程。

  供狀的末尾,按著一個血紅的手印,那是貴由的畫押。

  當李風帶著這件禮物抵達時,張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親自審問了貴由這個之前曾經耀武揚威的匈奴頭人。

  貴由已經被陳遠嚇破了膽,直接將所有事情都抖了出來,只為求一條活路。

  這份供詞,是他夢寐以求的利刃,足以將呼征那個陽奉陰違的南匈奴單于,從王座上徹底掀下來。

  「將軍,奏疏已按您的意思寫好,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已經出發了。」

  一名心腹將領站在堂下,壓抑著聲音里的興奮。

  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彈劾單于,扶立新單于,此等功績,足以讓將軍在朝堂上更進一步。

  然而,張修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他抬起眼,眸子裡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下去吧。」

  待心腹將領退下,他才走到那盆炭火旁,將剛剛謄抄供狀時凍得僵硬的雙手伸過去。

  奏疏送出去了。

  然後呢?

  他想起之前,他發現呼征陽奉陰違,上書朝廷請求便宜行事,敲打不臣。

  結果奏疏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他想起不久前,五原太守王智那封語無倫次的求救信,與陳遠那封條理清晰、洞若觀火的預警信。

  一個是大漢的二千石太守,一個是朝廷眼中的草莽豪強。

  何其諷刺!

  洛陽,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高坐其上的天子,眼中只有宦官與黨人,只有權力的

  平衡與制衡。

  至於這北疆的風雪有多冷,將士的血有多熱,胡人的刀有多利,誰在乎?

  他送上去的,究竟是一封能改變北疆格局的奏疏,還是一張會被某個宦官隨手一丟的廢紙?

  張修走到牆邊,看著那副巨大的并州地圖,最終,眼睛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屠申澤。

  旁邊的葫蘆谷在地圖上都沒有標註,卻能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

  對於這個陳遠,他的心情無比複雜。

  此人以雷霆之勢,在短短數月內,整合了整個朔方郡的漢家勢力,甚至還收服了羌渠部的匈奴精銳。

  這種手段,這種魄力,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心驚。

  一個不受朝廷控制的武裝力量在邊境崛起,這本是心腹大患。

  可偏偏是這個心腹大患,打贏了朝廷正規軍都未必能贏的仗,還順手遞給了他一把足以改變南匈奴格局的刀。

  他該如何看待此人?

  是未來的禍患,還是眼下的臂助?

  張修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最終,他發出一聲夾雜著自嘲與決然的苦笑。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與其相信那些遠在洛陽、腦中都是權力爭鬥的朝臣,他寧願相信這個同樣身處北疆,與自己一樣每日都要面對胡虜威脅的年輕人。

  至少,他們的敵人是相同的。

  「來人!」張修沉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激起迴響。

  一名親衛快步入內。

  「傳我將令,自今日起,嚴密監視單于呼征王帳的一切動靜!」

  張修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另外,派人去一趟右賢王羌渠的部落,告訴他,可以準備了。」

  無論洛陽那邊是什麼反應,他都要先把棋盤擺好。

  呼征,必須下台!

  當張修在美稷的寒夜中布下顛覆南匈奴王庭的棋局時。

  千里之外的葫蘆谷,戰後的喧囂與狂熱漸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熱火朝天的建設與融合。

  議事廳內,陳遠正與呂布對著沙盤推演戰局,門卻被猛地推開。

  賈習將幾卷竹簡重重地拍在陳遠面前,神情嚴肅。

  「塢主,這是最新的府庫帳目!」他指著一卷。

  「繳獲的牛羊已經全部趕到後山牧養,但草料消耗依然巨大,照這麼下去,勉強撐過這個冬天!可開春萬一有戰事,我們的草料補給怕是不足!」

  呂布坐在一旁,聞言抬起頭,眼中戰意一閃。

  「草料沒了,正好以戰養戰。」

  他沉聲道,「赫連部新敗,其附庸部落必然人心惶惶,失了主心骨。」

  「我們正可趁其內亂,以雷霆之勢奪其牛羊草場,一勞永逸。總好過坐在這裡乾耗著」

  O

  「奉先此言差矣!」

  賈習一聽,眉頭皺得更緊了,毫不客氣地搖頭道,激動地指著另一卷帳目。

  「此戰大勝,我們繳獲的皮貨、胡人那些劣質兵器堆積如山,府庫幾乎被占滿!」

  「這些東西放在這裡,就是死物!不能吃不能喝,只會發霉生鏽!我今天去看,好多皮子都開始發潮了!」

  這位葫蘆谷的大管家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塢主,我們現在是坐在一座金山上等死!一出一進,已然失衡。」

  「若不能讓這些死物變成活錢,我們就算有金山銀山,坐吃山空,也不是正道!」

  「迂腐!」呂布冷哼一聲,「賈公,我敬你是長者,但錢糧之事,非是算盤能算出來的!是我摩下兒郎用命換回來的!」

  「如今將士們刀鋒尚利,士氣正盛,正該趁勢席捲殘敵,奪其草場牛羊,一勞永逸!

  」

  「而不是讓英雄們在此地看著皮貨發霉,坐等糧絕!」

  賈習這時打斷了呂布的豪言壯語。

  「奉先可知那邊有多少人口?地形如何?周邊部落關係怎樣?」

  一連三問,呂布聞言脖子一梗,冷哼道:「情報正是打出來的!派一支精騎過去,抓幾個舌頭,什麼地形、什麼部落不就都清楚了?總好過在這裡紙上談兵!」

  「只要打得夠快,搶得夠多,情報自然就來了!」

  賈習反駁道:「奉先!老夫正是因為敬重將士們的性命,才不能讓你去冒此奇險!」

  「你眼中只看到戰機,老夫眼中卻看到谷內上萬張等著吃飯的嘴!此戰我軍傷亡數百,看似大勝,實則元氣未復。」

  「你現在帶兵出去,萬一陷入苦戰,後援何在?」

  「葫蘆谷根基不穩,再也經不起一場豪賭了!」

  陳遠看著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

  這才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一個主戰,一個主建,能看到不同的問題。

  「賈公的意思是?」

  「行商!」賈習的聲音斬釘截鐵,「必須重啟北上商路!」

  「用我們手裡的鹽、鐵、皮貨,戰馬我們目前足夠,現在需要去草原上換回草料和牛

  羊!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陳遠緩緩點頭,賈習所言,正合他意。

  但他想的,卻比賈習更深一層。

  「賈公所言極是。不過————」

  陳遠走到沙盤前,手指在上面劃出一條向北的路線,一直延伸到草原深處,「這商路,不能只用來換錢糧。」

  賈習和呂布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我們打殘了赫連部,滅了貴由部,草原上空出了大片的牧場和權力真空。」

  「現在北邊,一定是群狼環伺,亂成了一鍋粥。」

  陳遠轉頭看向呂布:「奉先想再去搶,可你知道該搶誰嗎?誰是我們的朋友,誰又是潛在的敵人?」

  他又看向賈習:「賈公想行商,可你知道哪條路最安全?哪個部落最缺我們的鹽鐵,願意出最高的價格?」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陳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所以,這次行商,風險大,利潤才更大。」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門扉,投向外面忙碌的谷地。

  「虎子。」

  話音剛落,陳虎便出現在門口。

  「阿遠哥,哦,不,塢主。」

  「給你五十個弟兄,帶足錢。」陳遠看著他,眼神銳利如鷹,「偽裝成商隊,北上,去西部鮮卑的地盤。」

  「西部鮮卑?」陳虎有些意外。

  「對。」陳遠點頭,「赫連部被打殘,他們內部必然空虛。」

  「而且,他們的大單于檀石槐主力東征,正是我們滲透進去的好機會。」

  「上次在烏洛蘭部,你不是因為打探消息結識了幾個人嗎?」

  陳遠走到陳虎面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次去,生意是幌子。」

  他的聲音嚴肅,讓陳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第一,我要你摸清楚,檀石槐東征之後,草原上到底是誰說了算,哪些部落崛起了,哪些部落衰落了,他們之間有什麼矛盾。」

  「第二,我要一張地圖。」

  「一張從葫蘆谷到西部鮮卑王庭,所有部落、山川、河流、水源的的詳細地圖。」

  陳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下意識地看向沙盤上那條深入草原腹地的路線,瞬間明白了這趟行商是何等兇險。

  用商業做偽裝,用金錢開路!

  「塢主放心!」陳虎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領命,「這活兒,我喜歡!保證把地圖給你帶回來!」

  看著陳虎轉身離去的堅毅背影,賈習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陳遠,嘴巴張了張,最終化為一聲發自肺腑的長嘆。

  他明白了,陳遠既採納了呂布的「攻」,也採納了他的「守」,卻將二者合而為一。

  「以商為餌,以利開道,兵不血刃而知千里之外————」

  賈習喃喃自語,「塢主,此乃一石數鳥。老夫,心服口服。」

  陳遠卻只是淡淡一笑,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眼神幽深。

  一石數鳥?

  不。

  他要的,是讓這支商隊成為楔入草原的釘子,讓他有能夠撬動整個北方格局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