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0章 試卷

  「這裡面那個女聲,不是什麼唱曲的粉頭,那是BJ外國語學院的教授!是給國家培養外交官的先生!」

  她頓了頓,小臉繃得緊緊的:

  「嬸子,你把大學教授講課,當成『不正經的女人』,當成髒東西。這話要是傳到縣裡教育局去,人家得說咱們村全是文盲,連大道理都聽成了下流話!」

  「你不怕丟人,寶華哥還怕髒了耳朵呢!」

  全場死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剛才還笑得前仰後合的幾個人,這會兒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臉漲得通紅,不知是凍的還是臊的。

  在那個年代,「大學教授」、「國家」、「教育局」,這幾個詞的分量太重了,像幾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孫表嬸子張大了嘴,半截瓜子皮粘在嘴唇上,忘了吐。像吞了個蒼蠅,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啥……啥教授?那是……念書呢?」

  趙寶華看著那個單薄卻倔強的背影,心裡一熱。

  他走上前,大拇指輕輕按下錄音機的「PLAY」鍵。

  「咔噠」。

  磁帶轉動。

  那個嚴肅、標準、不帶一絲煙火氣的女聲朗讀傳了出來,在這清晨的冷空氣里迴蕩。

  沒有靡靡之音,只有莊重的知識。

  趙寶華看著目瞪口呆的孫表嬸子,淡淡地補了一刀:

  「嬸子,既然來了,要不進來聽兩節課?」

  「正好,掃掃盲。」

  ……

  趙寶華最近走路腳底下有些發飄。

  書背順了,化學方程式在腦子裡跟走馬燈似的轉,加上村里人這個一句「文曲星」,那個一句「大學生」,他心裡那股子傲氣就有點壓不住。

  覺得自己這底子,考個農大,那就是手把瓶兒捉烏龜——十拿九穩。

  正飄著呢,院門口傳來一陣「嘩啦啦」的亂響。

  那是王老師的驢子。

  掛在脖子上的小鈴鐺亂晃,叮叮噹噹的響。

  停穩,王老師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黑框眼鏡。說是來回訪,眼睛卻在趙寶華那幾本翻起毛邊的課本上打轉。

  看見他這幅樣子,趙寶華也得意起來。

  「王老師。」趙寶華胸脯一挺,聲調都高了三分,「書我都背了三遍了。化學方程式倒背如流,我覺得今年,穩了。」

  王老師沒接茬,只是把手插在袖筒里,看了他一眼:

  「背書?」

  「光背書就有用的話,還要學校幹什麼?還要那獨木橋幹什麼?」

  他隨手摺了根枯樹枝,在硬泥地上劃拉了幾下,寫了一道解析幾何題。那是關於橢圓和直線的,線條在地上顯得有些澀。

  「來,解一下。求軌跡方程。」

  趙寶華愣住了。

  他腦子裡裝滿了獸醫的土方子,裝滿了化學的分子式。

  可盯著地上這幾根枯燥的線條,那股子純邏輯的、彎彎繞的數學思維,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卡住了。

  這一卡,就是五分鐘。

  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個小黑點。

  王老師把樹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寶華,你這是『眼高手低』。」

  「你現在的水平,考個中專都懸。尤其是今年的風向,聽說數學要加大難度,要選拔『高智商』,不是選拔『複讀機』。」

  看著趙寶華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王老師嘆了口氣。

  他解開灰布中山裝的扣子,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襯衣里,掏出一捲紙。

  紙張發黃,也是那種粗糙的毛邊紙。一拿出來,就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油墨味。

  縣一中的內部模擬卷。油印的。

  那時候沒有複印機,更沒有網際網路。

  老師們刻鋼板,滾油墨,印出來的這些卷子,那是農村考生連見都沒見過的「通關秘籍」。

  「這是我托縣一中的老同學,厚著臉皮求來的。全縣統共沒多少份。」

  王老師的手摩挲著那捲紙:

  「本來想給我們學校那個尖子生,可惜,家裡讓他退學放羊去了……寶華,這卷子給你,但有個條件。」

  「今晚來小學裡,我給你監考。完全照著高考的時間和規矩來。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

  ……

  深夜,鄉村小學。

  那間破教室,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呼呼往裡灌風。

  屋裡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光也是昏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爾傳來兩聲寒鴉的叫喚。

  趙寶華坐在一張刻滿了「各式各樣、亂七八糟字跡的小課桌前。

  手裡攥著那支舊鋼筆,面前鋪著那張散發著油墨香的卷子。

  周遭靜得可怕,仿佛回到了那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戰場。

  王老師披著那件舊軍大衣,坐在講台上。手裡捏著塊懷表,神情肅穆,像一尊泥塑,不發一言。

  「沙沙沙……」

  筆尖在紙上划過。

  趙寶華做得艱難。

  尤其是那數學卷,一道道反直覺的題目,像是攔路虎,逼得他抓耳撓腮。那種在極限壓力下,調動腦細胞去硬啃的感覺,讓他找回了久違的「做題手感」。

  凌晨兩點。

  王老師拿著紅鋼筆,現場批改。

  紅叉不少,觸目驚心。

  尤其是數學,勉強剛夠及格線。但翻到生物和化學,那紅勾卻連成了片。有些解題思路,結合了他在雞場的實踐,比標準答案還活泛。

  王老師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眉心:

  「看來我曉得了。」

  「數學是你的死穴。最後這幾個月,別去攻那些偏題怪題了,就把基礎分拿死,拿穩!」

  「你的優勢在生化。這是你的基本盤,得保住。」

  趙寶華看著那滿卷子的紅叉,之前的輕狂勁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一背脊的冷汗。

  臨走時。

  趙寶華看著王老師那滿頭的白髮,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王老師,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就因為……那頭驢?」

  王老師收拾著卷子,目光投向窗外那化不開的夜色:

  「驢是小事。」

  「寶華啊,我是五十年代的高中生。那時候因為家裡窮,成分也不好,沒考上大學。就在這山溝溝里,教了一輩子書。」

  「我教了幾百個娃娃。大部分都回家種地了,或者出去打工了。你是唯一一個,哪怕滿手雞屎,還想捧起書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