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一天天晴,趙寶華去了縣裡,買電孵化機。
在縣農機公司,一排青磚大瓦房,門口停著兩輛嶄新的「鐵牛」拖拉機,紅漆刷得鋥亮。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好聞的柴油味兒,充滿了工業和力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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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寶華揣著那一千多塊錢,手心有點出汗。
他雖說不知道電孵化機的價格,但這麼大一筆巨款,肯定能拿下。
櫃檯很高,貼著白瓷磚。裡頭坐著個男售貨員,戴著藍布套袖,跟前放著個大茶缸子。
他正拿著張報紙,在那兒鑽研。
「同志。」趙寶華喊了一聲。
售貨員眼皮沒抬,翻了一頁報紙:「買啥?拖拉機配件去隔壁。」
「不買配件。我想問問,有沒有電孵化機?就是那種一次能孵幾百個蛋的。」
售貨員這才把報紙放下,把眼鏡往下鼻樑上一推,露出一雙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
上下打量了一番趙寶華。
而趙寶華,因為天氣轉冷,穿的是一身破灰皮夾襖,袖口還沾著點泥巴草屑。
一副鄉巴佬打扮。
「電孵化機?」
售貨員鼻孔里哼出一聲冷氣,嘴角掛著一絲譏誚:
「同志,你沒睡醒吧?」
「那是國家分配給國營種畜場的『精密儀器』。要有批條,要有指標。不對個人銷售。」
他端起茶缸子,滋溜喝了一口,茶葉沫子在嘴邊打轉:
「再說了,那玩意兒金貴得很,你也買不起。瞎打聽什麼。」
趙寶華心裡憋著火,手下意識地按了按鼓囊囊的衣兜:
「同志,錢我有。我就是想……」
「去去去!」
售貨員不耐煩地擺擺手,像趕蒼蠅:
「有錢?有錢去百貨大樓買糖吃去。這是農機公司,不是自由市場。別擋著後面人買正經東西。」
趙寶華被噎得臉紅脖子粗,卻發作不得。那是公家單位,那櫃檯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正要轉身。
一個正在掃地的大姐,穿著厚厚的勞動布工作服,手裡拿著把大竹掃帚。
她把趙寶華往角落裡拉了拉,那是避著櫃檯的位置。
「小伙子。」
大姐聲音壓得低,透著股子實在人的善意:
「別費那個勁了。那售貨員嘴臭,但理是那個理。」
「那電孵化機,一台得兩三千塊,還得是省里才有貨。光有錢沒用,還得要專門的工業用電指標,還得有技術員看著。」
大姐嘆了口氣,用掃帚把地上的菸頭掃走:
「咱們老百姓,玩不起那個。回去還是老老實實用老母雞孵吧,那個實在,不把瞎。」
趙寶華走出了農機公司的大門。
風一吹,頭腦冷靜了下來。
兩三千,真是筆巨款。
他摸著兜里那一千塊錢,剛才還覺得燙手,這會兒覺得冰涼。
原來,在這龐大的工業機器面前,個人那點小錢,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那句「不對個人銷售」,像根刺,扎在了心口上。
縣農機公司的冷臉子吃得人心裡發堵。
趙寶華摸了摸兜里的錢,嘆了口氣。來都來了,還得去拜那尊大佛——胡局長。興許能從他那兒淘換個淘汰下來的舊機器?
腳底下轉了個彎,奔畜牧局去了。
剛跨進畜牧局那灰漆斑駁的大木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樓道里靜得嚇人,連個走動的人影都沒有,掉根針都能聽見響。
只有二樓局長辦公室里,傳出一陣陣雷霆般的咆哮聲,震得走廊里的塵土都在跳。
那是胡局長的嗓門,正在罵娘。
趙寶華站在樓梯口,正猶豫著是上還是撤,要是觸了這個霉頭,怕是舊機器沒戲,還得挨頓排頭。
樓梯口拐角處,陰影里立著個人。
蘇秘書。
正對著牆角,狠命地嘬著一支煙。煙屁股都快燙著手了,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一臉的官司。
一扭頭,看見趙寶華。
蘇秘書那雙被煙燻得眯縫的眼,猛地亮了,像看見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
「寶華?!哎呀我的天老爺,你怎麼這時候撞上來了?」
趙寶華指了指辦公室方向:
「蘇書記,我本來想問問電孵化機的事。局長這是……吃槍藥了?」
蘇秘書把那半截煙往地上一扔,腳尖狠勁一碾,跟碾死個臭蟲似的,嘴裡倒是一句趕一句:
「吃槍藥?這跟要吃人差不多了!」
「你來得太好了,真乃天降神兵。你要是不來,我這根煙抽完,就得安排吉普車下鄉去抓你!快,跟我走!」
不由分說。
蘇秘書一把薅住趙寶華的袖子,那手勁大得嚇人,拽著就往樓上跑。
局長辦公室門口,還貼牆根站著幾個等著匯報工作的股長、站長,一個個噤若寒蟬。
眼睜睜看著蘇秘書帶著個穿灰棉襖的鄉下小子,連門都不敲,「哐當」一聲推開了那扇要命的門。
屋裡煙霧繚繞,嗆人。
胡局長正指著幾個科長的鼻子,吐沫星子橫飛,那是真急了眼。
聽見門響,剛要發作,定睛一看是趙寶華。
那張漲紫的臉,瞬間緩了一半顏色,但眉頭依舊擰成個「川」字,眼神焦躁得像火炭。
「寶華來了?正好!不用寒暄了。」
胡局長大手一揮,把那一屋子挨訓的幹部都當成了空氣,直奔主題:
「縣種羊場那邊出大事了!」
「剛從上面引進的那批XJ細毛羊種公羊,今兒早上全倒了!發燒,不吃食!那幫廢物技術員,搞了一上午,連個屁都沒放出來!」
蘇秘書在一旁補了一句,聲調發緊:
「那是全縣改良羊種的命根子,也是胡局長向縣裡立下的軍令狀。這東西是從XJ坐了半個月大巴車來的,寶貝的很。這要是死了,以後怕是就難弄了。」
胡局長眼珠子一瞪,拍了桌子,茶杯蓋子都在亂跳:
「蘇秘書,別廢話!你親自開車!調現在的車,送寶華去羊場!」
他轉頭死死盯著趙寶華,眼神沉重:
「寶華,這活兒只能你干。你就當死馬當活馬醫。只要你盡力,救不回來也沒事,出了事,我胡某人擔著!快去!」
趙寶華沒敢作聲,他知道,胡局長這是在寬他的心。
但是真要是治不好,自己估計以後,也沒資格進他的辦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