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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流言猛於虎

  「你也別怪嬸子說話直。」

  孫表嬸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你是個瞎子,看不見。人家那是洋派的時髦女人,嬌滴滴的。趙寶華又不傻,這新鮮勁兒一過,還能要你這個累贅?」

  荼笑笑正在翻草的手抖了一下。

  臉有些白,但還是強撐著,聲音細細的:

  「嬸子,你別亂嚼舌根,寶華哥不是那樣的人。他在學本事,是正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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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

  孫表嬸子嗤笑一聲,嗓門尖細:

  「聽女人哼哼唧唧是正事?我看你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傻丫頭!

  要我說……」

  她還想就這自己當女人的經驗提點荼笑笑時……

  「嘩——」

  一聲水響。

  一盆渾濁的洗菜水,連帶著爛菜葉子,潑在了台階下。離孫表嬸子的布鞋面,就差那么半寸。

  何秀英站在台階上,手裡端著洋鐵盆,腰一叉,柳眉倒豎。

  那股子「光腳不怕穿鞋」的潑辣勁兒,把周圍的空氣都鎮住了。

  「孫表嬸子,你這嘴是剛從茅坑裡撈出來的吧?咋這麼臭呢?」

  何秀英把盆往地上一頓,「咣當」一聲:

  「人家寶華那是學英語!那是考大學用的本事!那是高科技!你懂個屁!」

  「你家那口子倒是想聽『洋女人』,他買得起錄音機嗎?買不起就在這兒泛酸水?」

  孫表嬸子被這一通搶白,臉漲成了豬肝色,張嘴要回罵。

  何秀英沒給她機會,指著路口:

  「趕緊滾!再敢在這兒欺負笑笑,下次我潑的就不是洗菜水,是把尿盆扣你頭上!你看我敢不敢!」

  寡婦門前是非多。

  但這寡婦要是發起狠來,誰都怕沾身。

  孫表嬸子罵罵咧咧地走了,臨了還是不甘心,回頭丟下一句:

  「走著瞧!我看那趙寶華抱著個破盒子,能學出個什麼花兒來!考大學?做夢去吧!」

  雞場的小屋,孤零零立在野地里。四下里靜得只剩風吹枯草的聲響。

  屋裡亮著盞罩子燈,燈花結了個小疙瘩。

  桌上那台黑磚頭錄音機,「沙沙」地轉著。裡頭那個洋女人,不知疲倦地念著那些繞口的洋文。

  趙寶華正跟著讀,嘴裡念念有詞。

  門帘一挑。

  荼笑笑提著個保溫桶進來了。

  桶蓋一揭,熱氣騰騰。是小米粥,打了兩個雞蛋花,還切了些嫩青菜葉子攪在裡頭。在這冬夜裡,這股子糧食香混著蛋香,那是頂暖胃的美味。

  若是往常,荼笑笑早該催著趁熱吃。

  可今兒個,她格外沉默。

  放下桶,她摸索著那個平時坐的小馬扎,縮在牆角坐下。頭低著,兩隻手絞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衣角,指節都發了白。

  耳朵卻豎著,聽著錄音機里那個女人的聲音。

  那洋女人語速快,脆生生的,透著股子自信和洋氣。

  屋裡只有磁帶轉動的輕微摩擦聲。

  「哥……」

  荼笑笑終於沒忍住,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她……是誰啊?」

  趙寶華愣了一下,手指頭按下了暫停鍵。「咔噠」一聲,那洋女人不說話了。

  「誰?」

  荼笑笑伸手指了指那個黑盒子,臉別在一邊:

  「就是這裡面的女人。她說話真好聽,雖然聽不懂,但感覺……是個很厲害的人。村里人都說……你迷上她了,天天都要聽。」

  趙寶華看著她那副委屈又要強撐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哪是問話,這是心裡泛了酸水。

  他起身,走過去,輕輕拉過荼笑笑那隻冰涼的手,引著她,按在了錄音機的塑料外殼上。

  「傻丫頭。」

  「這不是真人,這是老師。是英語老師。」

  趙寶華聲音溫和,透著股子耐心:

  「我要考大學,這是必須要學的功課。她念的是英文,是外國的話。就像咱們小時候學『波潑摸佛』一樣。」

  說完,他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動。

  「This is a pencil.」(這是一支鉛筆)。

  趙寶華順手從桌上摸起一支削好的鉛筆,塞進荼笑笑的手心裡,讓她握住那粗糙的木桿:

  「聽見沒?她在教我認字呢。這就叫『pencil』,就是你手裡的鉛筆。」

  荼笑笑握著那支筆,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原來自己是吃了一個「老師」的醋,還是個關在盒子裡的老師。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是學問啊……我還以為……孫表嬸子還說是……是不正經的東西,專門勾人魂的。」

  趙寶華把錄音機聲調小了些,端起那碗粥:

  「別聽那幫老娘們胡扯。她們那是見識短。」

  「以後再有這種閒言碎語,要是心裡不痛快,就直接問我。千萬別一個人憋在心裡,把身子憋壞了。」

  荼笑笑「嗯」了一聲,嘴角抿出一絲羞澀的笑意。

  屋外的風似乎也軟和了些。

  次日。

  晨霜鋪了一地,白花花的。

  雞場門口。

  孫表嬸子那股子勁兒還沒過,手裡攥著把炒南瓜子,拉著幾個閒漢和婆姨,又堵在門口看西洋景。

  恰逢趙寶華腰裡別著那個黑磚頭錄音機出來倒灰。

  孫表嬸子眼睛一亮,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嗓門扯得老高:

  「哎呦!大家快看!」

  「寶華又帶著他的『洋相好』出來了!寶華啊,別光自己樂呵,給嬸子放一段唄?讓我們大夥也聽聽,那洋妞唱的是啥『十八摸』?是不是比咱們村裡的酸曲兒還帶勁?」

  周圍幾個閒漢跟著起鬨,一陣鬨笑,笑聲里夾著渾濁的惡意。

  院子裡。

  荼笑笑正在篩糠。

  聽見這話,手裡的篩子停了。

  這一回,沒等何秀英出來罵街,也沒等趙寶華開口。

  她把篩子輕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那一片鬨笑聲中,摸索著,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最前頭。

  雖然眼睛看不見,那腰杆子卻挺得筆直,像棵迎風的小白楊,又脆又韌。

  笑聲稀疏了下去。

  荼笑笑朝著聲音的方向,臉龐微微揚起,聲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盤裡:

  「嬸子,你笑夠了嗎?」

  孫表嬸子愣了一下。

  荼笑笑沒給她插嘴的空當,接著說,字字句句,落地有聲:

  「寶華哥聽的這個,叫英語。是國家讓考大學的人學的正經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