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寶華心裡冷笑。
供銷社嶄新的才一塊五。
這老小子,果然是個殺豬盤。
他把管鉗往地上一扔,一臉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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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你留著傳家吧。」
他在雜物堆里又翻了半天,拽出一捆亂糟糟的舊銅線,還有一個掉了漆的風扇罩子。
「行了,鉗子太貴用不起。這捆爛線和這破罩子,我要了,回去綁雞籠。
你給個實誠價吧,別把我當傻子整就行。」
破爛張掃了一眼,那就是堆垃圾。
「一塊錢,打包拿走。」
「一塊?八毛。」
「九毛!少一分不賣!」
就在為了那一毛錢扯皮的時候,趙寶華假裝要在哪裡找個東西裝這捆散銅線。
腳尖隨意一踢,踢到了那個裝錄音機的紙箱子。
「哎,你這人忒不實誠。九毛就九毛,不過……
這有個破盒子。老闆,這破玩意兒還要嗎?能不能送我當個工具箱,裝這些銅線回去?」
破爛張警覺了,直起身子:
「啥破盒子?那是錄音機!高科技!會唱歌的!」
趙寶華把它拎出來,按了按鍵。沒動靜。
又拿起來晃了晃,「嘩啦嘩啦」響,像是裡頭零件散了架。
「高科技?都不轉了,這就是個廢磚頭。我拿回去還得費勁拆開,看看能不能摳出兩塊磁鐵來吸釘子。」
「村里誰不知道你張爺的手藝,這要是能修好,你還能讓它在這吃灰?」
破爛張心裡盤算:這破玩意是他從垃圾站里撿回來的。收回來一年了,根本修不好,也沒人要,還占地方。
「廢品也是錢啊!裡頭有銅有鐵。你要是想要,五塊錢。」不過,嘴上,他是不會少要一分錢的。
趙寶華二話不說,把錄音機往箱子裡一扔,拍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走:
「五塊?你搶錢呢?那我不要了。就拿銅線,九毛。」
說罷,他真就準備掏錢。
破爛張急了。
這冤大頭要是走了,這破爛還得砸手裡。
「哎哎!別走啊!那你說多少?」
趙寶華停下腳,回過頭,一臉的勉為其難:
「一塊?連銅線帶這個破盒子。多一分我不要。」
他補了一句,把戲做足:
「我看那裡面還有盤帶子是吧?正好我家雞場沒繩子,我把那帶子扯出來綁雞腿,挺結實。」
破爛張一聽,連帶子都要扯了當繩子用,心裡徹底覺得,這趙寶華就是為了尋個箱子。
他咬了咬牙,像是割了塊肉:
「一塊五!拿走拿走!看見你就頭疼,真摳門!」
成交!
趙寶華掏出一塊五毛錢,扔過去。
把銅線胡亂往包里一塞,單手提溜著那個「破錄音機」,像提溜著一袋垃圾,晃晃悠悠走出了舊貨鋪。
轉過街角。
確信破爛張看不見了。
趙寶華找了個避風的牆根底下,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那錄音機放在膝蓋上,像是捧著個易碎的瓷器。
掏出隨身的螺絲刀,擰開後蓋。
果然。
供電觸點上長了一層鏽——氧化了。傳動皮帶老化斷裂,那嘩啦聲就是斷皮帶甩的。
這年頭鄉下沒人懂修電器,這點小毛病就被當成了絕症。其實只要刮刮觸點,換根皮筋,就能起死回生。
他把那盤磁帶取出來。
輕輕吹去上面的浮灰。
磁帶完好無損,拿手指頭卷了卷,帶基平整,幾乎九九新。
趙寶華把磁帶揣進最貼身的衣兜里,心裡樂開了花。
破爛張啊破爛張,你以為我買了一堆廢銅爛鐵?
這盤帶子,就是送我上大學的船票。
這一波,賺大了。
他把錄音機往自行車后座上一架,用繩子綁緊了,迎著冬日的寒風,腳下生風,往村里騎去。
回了村,趙寶華找來半截報廢的自行車內胎。
這是何秀英留著剪髮圈兒的。
黑乎乎的橡膠,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來一圈細細的皮筋。
李志傑蹲在一旁,咂摸著嘴:
「哥,這就行?我看這玩意兒早報廢了,心肝肺都壞了。」
趙寶華沒搭理這個唱反調的。他手裡拿把小起子,熟練地卸螺絲,起後蓋。
那一團老化的傳動皮帶,像根爛麵條似的被挑了出來。
一圈剪好的黑皮筋,繃上去,正好卡在槽里。
又找了點肥皂,仔細地把鏽跡揩了。
通電。
按下「PLAY」鍵。
磁帶輪轉動起來。先是「沙沙」的電流聲,像是春蠶食葉。
緊接著,一個女聲,字正腔圓,語速頗快,突兀地蹦了出來:
「Lesson One. This is a book...」
李志傑正湊著耳朵聽,冷不丁這一嗓子,嚇得他身子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媽呀!」
他瞪著那黑磚頭盒子,臉都白了:
「哥!這盒子裡……咋藏了個娘們兒在說話?!」
趙寶華哈哈大笑,說這是英語。
「鸚語?啥玩意兒?」
……
兩天後。
趙寶華為了搶時間,那是爭分奪秒。餵雞、拌料、清掃圈舍,腰裡都別著那個沉甸甸的錄音機,有時候放在窗台上,聲音就飄到院子外頭。
咿咿呀呀,嘰里咕嚕。
全村人哪聽過這個。
別說英語,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
於是流言就像長了腿,在井台邊、大樹底下,順著那洗衣裳的棒槌聲,傳開了。
「聽說了嗎?趙寶華買了個『半導體』,邪性得很。裡頭天天有個女人在唱戲。但這戲詞兒聽不懂,又不像是豫劇,也不像是評彈,陰陽怪氣的,像是在叫魂!」
「啥叫魂?聽說那是香港那邊的歌星,專門勾引男人的!趙寶華現在一天不聽那女人的聲音,就魂不守舍的。我看他是發了財,學壞了!」
……
所謂流言猛於洪水,很快,話就捎到了自家人前頭。
何秀英家門口。
日頭正好,荼笑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前曬草壩。
孫表嬸子手裡抓著把南瓜籽,邊走邊嗑:
「噗、噗」
見著荼笑笑,腳下一頓。
「哎喲,笑笑啊,還在那給人家幹活呢?你這心可真大。」
她那兩片薄嘴唇一碰,看似是勸誡,實則吐出來的不是好話:
「你還以為趙寶華把你當個寶呢?人家現在手裡有了錢,眼光高了去了。聽說了沒?他現在天天抱著個盒子,聽裡面的『洋女人』說話,那是魂兒都被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