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軍綠色的「BJ212」吉普車,卷著塵土,在那兩扇木柵欄門前停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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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是帆布蓬的,透著股公家的威嚴。
王主任下了車。這回沒提煙,也沒拎酒。腋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沉甸甸的。
進屋。
黑皮包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那是皮子拍在木頭上的悶響。
「趙寶華,明人不說暗話。」
王主任臉上沒了往日的笑模樣,板著臉,那是公事公辦的架勢:
「這隻雞,我今天是必須帶走。胡局長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少這一隻,他不會追究。」
趙寶華心裡權衡著真假,面上不顯,只是試探了一句:
「那我這損失……」
王主任伸出三根手指頭。
先把拉鏈拉開,掏出一摞「大團結」,整整齊齊,像塊磚頭。
「一千塊。這是給你的『營養費』。」
緊接著,掏出一塊銅牌子。黃銅打的,字是蝕刻進去的,填了紅漆——「縣級特種養殖示範戶」。
「這是領導從縣裡給你特批的。掛上這個牌子,只要你不犯法,以後誰敢找你麻煩,就是跟縣裡過不去。這是護身符。」
最後,是一張紙。
那是一張有著鮮紅抬頭的批文,蓋著供電局的大印。
王主任把紙往那銅牌上一拍:
「我知道你心大,明年想擴規模。孵化得用電吧?這是一張**『三相動力電』的安裝批文**。」
「供電局那邊我都打點好了,過完年工程隊就來,給你拉專線。電費,按農業灌溉價算,幾分錢一度!」
趙寶華的瞳孔縮了一下。
一千塊錢是不少,也就是幾隻雞的錢。
但這「三相電」和「銅牌子」,那是拿著豬頭都找不著廟門的入場券。
有了三相電,就能上電孵化箱,不用指望老母雞抱窩,那雞苗就能像流水線一樣出來,成本壓到底;有了這塊牌子,他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就是橫著走。
對方既然把這種壓箱底的籌碼都掏出來了,這隻雞,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與其被搶,不如做個人情。
趙寶華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兩隻手握住了王主任的手,甚至還用力晃了晃:
「王主任,您太客氣了。」
「既然領導這麼看重,我要是再推辭,那就是不知好歹,不懂事了。」
「您等著,我這就去給您抓那隻最精神的!」
進了棚。
趙寶華沒奔著那隻「雞王」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隻個頭稍小一點、但毛色同樣鮮亮的二號種公。
找了個精緻的圓竹籠,裡頭細細鋪了一層紅綢子。又扯了根紅頭繩,在那公雉的腳脖子上系了個活扣,打了個花結。
這樣看著喜慶些。
王主任提著籠子,看著那紅綢紅繩,滿臉紅光地走了。吉普車屁股冒出一股青煙,轉眼沒了影。
屋裡。
李志傑盯著桌上那厚厚的一摞錢、那塊沉甸甸的銅牌,還有那張輕飄飄的紙,人傻了。
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一隻雞……換了電?還換了塊『免死金牌』?」
「敢情這一千塊錢,反倒成添頭了?」
趙寶華把那張紅頭批文折好,小心翼翼地夾進書里,又摸了摸那塊冰涼的銅牌:
「這牌子一掛,往後,這十里八鄉再有人想動咱的東西,可就得多掂量掂量了。」
「這不僅僅是個牌子。」
「那還是個啥?」李志傑問。
趙寶華神秘一笑,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啥也沒說。
把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捏在手裡,敲了敲桌子。
趙寶華現在走路都帶風,腰杆子挺得筆直。
環頸雉這頭一炮打響了,明年開春,那就是產蛋的旺季。光靠老母雞抱窩,那效率,跟蝸牛爬似的,耽誤事。
現在有了錢,又有了遷入三相電的批文,不搞點工業化都對不起那張紅頭紙。
所以,頭等大事,他想買個電孵化機。
鎮上轉了一圈。
供銷社、五金店、農機站,門檻都讓他踏平了。
結果,售貨員那白眼球翻得比天還高:
「電孵化機?想啥呢?那是縣裡、省里大農場才有的金貴玩意兒。咱們這山溝溝里,連見都沒見過,做夢去省城做去。」
趙寶華也不惱。
反正離開春還有倆月,不急。
他眼珠子一轉,腿腳往鎮尾溜達。
那裡有個半露天的棚子,堆得跟垃圾場似的。
那是破爛張的舊貨鋪。
說是鋪子,其實就是個小攤。破爛張會在各個村里走街串巷地搜羅廢品,有的靠低價買,有的則靠拾撿。
而這破爛張,也是個見人下菜碟的主兒,滿臉的褶子裡都夾著算計。畢竟,幹這行,跟賣古董差不多,拼的就是個眼界,
趙寶華本想淘換點舊鐵絲網補雞舍,再瞅瞅有沒有舊電機。手在一堆生了鏽的馬達里扒拉著。
目光掃過牆角。
一個破紙箱子。
裡頭躺著個磚頭塊大小的物件。外殼上有道裂紋,灰積了得有半指厚。
錄音機。
牌子不認識,可能是雜牌貨,要麼就是早期的三洋仿品。
不過,重點不在這兒。
那錄音機的艙門半開著,像是張著嘴。裡頭卡著一盤磁帶。
趙寶華眼尖。透過那灰濛濛的塑料殼,瞅見磁帶標籤上一行英文小字——《Essential English》。
基礎英語。
心裡「咯噔」一下,接著就是一陣狂喜。
1984年高考,英語雖然還是那是剛起步,分值不大,但對於這幫連「ABCD」都認不全的農村娃來說,那可是要命的短板,也是拉開檔次的殺手鐧。
這要是盤原聲朗讀帶,那就是金不換的寶貝!
他沒動聲色。
跟破爛張這種人打交道,你越想要啥,他就越把你當豬宰。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
趙寶華隨手抄起旁邊一把管鉗。全是鏽,咬口都磨平了。
「老闆,這鉗子咋賣?拿回去修水管。」
破爛張正半躺在破藤椅上曬太陽,眼皮一抬,掃了一眼趙寶華門口停的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
聽說這小子賣雞發了。
「喲,識貨呀!這可是好鋼口,蘇聯貨,兩塊錢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