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望著運糧車隊揚起的塵土,已年滿二十一歲的柳念舒,秀美的臉龐上卻依舊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單純。
她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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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了拉母親的衣袖,聲音如同幽谷清泉:
「娘親,『百姓們太苦了』......龔叔他們為何那般心疼糧食?恩公哥哥為何要將那麼多糧食送給不相識的人?留在村里不好嗎?」
她生長於雲水沼澤,後回到青雲宗,最後才居於被黃毅庇護得如同桃源般的清河村。
對於「人間疾苦」四個字,僅有字面上的理解,毫無切身體會。
沈雲舒看著女兒純淨依舊的眼眸,心中瞭然。
過多的保護,或許反是道心成長的阻礙。
不見眾生,何以明心見性?
她柔聲道:
「念舒,有些事,需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娘親帶你出去看看村子外面的世界,但需記住,收斂所有靈力,不可動用任何法術、丹藥,只以凡俗之身行走,靜觀即可。」
柳念舒雖不明深意,但對母親無比信任,乖巧點頭。
次日,母女二人施展斂息術,將修為徹底隱藏,換上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裙,扮作逃難的母女,悄然離開了清河村,首站便是臨安縣。
剛踏入縣境,柳念舒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
目光所及,赤地千里,田地龜裂,寸草不生。
官道兩旁,擠滿了面如菜色、眼神空洞的災民,他們或倚靠在枯樹下,或蜷縮在殘垣斷壁間,如同被抽走了靈魂。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絕望的氣息。
「娘親......這裡......怎麼和村里完全不一樣?」
柳念舒下意識地抓緊了母親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
沈雲舒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帶著她前行。
在一個乾涸的河床旁,她們看到了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男孩。
他正拿著一個破舊的瓦罐,小心翼翼地刮取著河床底部那點帶著泥沙、幾乎看不出水跡的濕土,然後費力地試圖擠出裡面最後一絲水分。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眼神卻死死盯著瓦罐,彷佛那是唯一的希望。
柳念舒看著男孩乾渴的樣子,又摸了摸自己腰間水囊里滿噹噹的清水——這是她們作為「凡人」準備的少量飲水。
她猶豫地看向母親,眼中帶著詢問。
沈雲舒微微搖頭,傳音入密:
「我等可分享自身所有之物,此乃凡塵因果,無妨;但不可動用法力凝聚清水,亦不可用丹藥,那便是干預,會沾染更大的因果。」
柳念舒明白了。
她鼓起勇氣,走上前,將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小聲道:「小弟弟,你...你喝點水吧。」
那男孩猛地抬頭,警惕地看著她,目光在她乾淨的臉龐和那個飽滿的水囊上掃過,充滿了渴望與難以置信的警惕。
他猶豫了很久,才飛快地搶過水囊,
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口,確認是乾淨的水後,立刻大口吞咽起來,喝得太急,水從他嘴角溢位,混著眼淚流下。
看著男孩那如獲至寶、近乎哭泣的樣子,
柳念舒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水」這個在村里唾手可得的東西,在外面竟是如此珍貴,關乎生死。
她們繼續走著,看到更多的人為了一口渾濁的飲水而爭奪,看到頭上插著草標被賣的孩子,看到餓死的人倒在路邊......
柳念舒的心越來越沉,她緊緊抿著嘴唇,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震驚與難以言喻的悲傷。
在一處殘破的窩棚外。
她們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正將一小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麼東西做成的乾糧,費力地掰成兩半,
一半遞給身邊同樣瘦弱的小孫女,另一半自己卻捨不得吃,小心地藏進懷裡。
柳念舒摸了摸自己的包裹,裡面還有她們準備路上充飢的、最普通的粗麵餅子。
她再次看向母親。
沈雲舒點了點頭。
柳念舒走過去,默默地從包裹里拿出兩個餅子,塞到老婦人手裡,然後不等對方反應,便快步跟著母親離開了。
身後傳來老婦人帶著哭腔的、含糊不清的道謝聲。
她們也看到了鍾成設立的工地上,那些雖然疲憊卻眼中帶著一絲希望的民夫,看到他們領到糧食時那發自內心的喜悅。
「娘親,」
柳念舒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什麼叫『苦』了;也明白,恩公哥哥送出的,不僅僅是糧食......」
沈雲舒停下腳步,看著女兒那雙彷佛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的眼睛,鄭重道:
「念舒,帶你來看,並非要你心生憐憫而去干預。」
「天道之下,各有其命數,強加干預,反噬自身。」
「我等修士,當『見』眾生之苦,知世事維艱,從而更明自身之道,惜自身之福,慎自身之力。」
「此謂『觀世間苦,礪己道心』。」
柳念舒若有所思,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路的見聞,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入了她的心田。
那份未經世事的單純依舊在,但其下,已悄然沉澱了一份對現實世界的認知與敬畏。
......
清河村,黃府內院。
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在修煉場上。
黃毅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場中那道窈窕的身影——解半夏。
她正修煉著《金行樁》,雖有些吃力,卻自有一股堅韌不拔的韻味。
周身氣血奔騰,隱隱有鋒銳之意透出,與天地間那稀薄的金行靈氣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在她身旁,三娃黃玄參亦有模有樣地擺著同樣的樁功,小臉上滿是認真,周身氣息比之乃母更為凝練鋒銳,赫然已是武士境初期的修為!
在黃毅不惜資源的供應的保駕護航下,
解半夏憑藉過人的毅力,終於在前不久,成功突破至武徒境後期,達到了修煉《金行樁》的最低要求,正式踏上修煉《金行樁》的門檻。
而天賦更為突出的三娃黃玄參,更是後來居上,憑藉《金行樁》一舉踏入武士境初期,進展神速。
就連年紀最小,並未刻意苦修的小丫黃星瑤,整日裡在靈氣日益充盈的村中跑跳玩鬧,吃著蘊含靈氣的食物和靈奶,竟也自然而然地達到了武徒境中期的臨界點,突破只在旦夕之間。
相比之下,大丫黃清竹(武師境後期)和二狗黃岳山(武宗境初期)的修為暫時未有明顯突破。
但他們根基紮實,每日勤修不輟,氣息愈發沉穩內斂,顯然是在積累力量,等待厚積薄發的契機。
神識掃過靈獸空間,凌雲正趴伏其中,周身靈氣氤氳,氣息比之前強橫了不止一籌,已然達到了一階中期巔峰!
在源源不斷的飼靈丹供應下,它血脈中的潛力被不斷激發,距離突破至一階後期,似乎只差一個契機。
看著家中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黃毅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家族的根基,正在一點點夯實。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祥和之際,遠在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青雲山脈深處,青雲宗內,卻因為一盞燈,掀起了微瀾。
魂燈殿,幽深寂靜,唯有無數盞代表著門人弟子性命的魂燈,閃爍著或明或暗的光芒。
一名身著內門弟子服飾的青年,正按照慣例巡視。
當他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幾盞幾乎被人遺忘的魂燈時,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瞬間瞪大,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其中一盞原本光芒黯淡、燈焰微弱得彷佛下一刻就要熄滅的魂燈,此刻竟...竟然重新明亮了起來!
雖然還不如鼎盛時期,但那穩定的光暈,清晰無誤地表明魂燈主人的狀態正在飛速好轉!
「這...這怎麼可能?!」
那弟子失聲低呼,他認得這盞魂燈——正是前外門長老柳清風的!
之前,此燈幾乎熄滅,所有人都以為柳清風已然接近道消身殞,沒成想......
他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衝出魂燈殿,直奔其師,宗門大長老清修之所。
「師...師尊!不好了......不,是...是柳清風的魂燈!亮了!!」
記名弟子氣喘吁吁,語無倫次地稟報。
靜室中。
原本閉目盤坐的青雲宗大長老猛地睜開雙眼,精光爆射:
「你說什麼?柳清風的魂燈亮了?你看清楚了?若是謊報,宗規處置!」
「弟子不敢!千真萬確!師尊您讓弟子特意留意的那幾盞魂燈,柳清風的那盞,真的重新亮起來了!光芒穩定,絕非迴光返照!」
身為大長老的記名弟子,知道其性格暴戾,慌忙賭咒發誓。
大長老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靜室中,下一刻便出現在了魂燈殿內。
他目光如電,直接鎖定在柳清風的那盞魂燈上。
果然!
只見那原本如同風中殘燭的燈焰,此刻已然穩定下來。
雖然不算旺盛,卻散發著柔和而堅韌的光芒,與旁邊那些真正黯淡或將熄的魂燈形成了鮮明對比!
大長老的瞳孔驟然收縮。
隨即,眼底深處迸發出難以抑制的貪婪與灼熱光芒!
「竟然......真的恢復了?!」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當日老夫親自施展的搜魂術,深知其霸道,柳清風神魂必定重創崩散,絕無自愈之理!」
「這才過去多久?區區數月!他不僅沒死,神魂竟以如此驚人的速度恢復?!」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逆天的寶物,或者掌握了某種不可思議的養魂秘法,介入其中!
無論是那能快速修復築基修士神魂的寶物,還是那玄奧的養魂秘法,都足以讓任何修士為之瘋狂!
尤其是對於他這等卡在瓶頸多年、深知神魂重要性的金丹修士而言,更是無上機緣!
「此事,還有何人知曉?」大長老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回師尊,今日是弟子當值,發現後立刻稟報了您,絕無第二人知曉!」記名弟子連忙保證。
「很好。」
大長老眼中寒光一閃,袖袍一揮,那盞屬於柳清風的魂燈便被他直接收入袖中,消失不見。
「今日之事,乃宗門機密,你若敢泄露半句,後果你應該清楚。」
「弟子明白!弟子什麼都沒看見!」記名弟子嚇得渾身一顫,噗通跪地。
大長老不再看他,轉身離去,心中已然開始盤算。
柳清風必須找到!
他身上的秘密,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至於用什麼手段......在逆天的機緣面前,同門之情,又算得了什麼?何況其已不算宗門之人。
一場針對柳清風,實則指向黃毅手中養魂珠乃至其背後秘密的風暴,已悄然醞釀。
而遠在清河村的黃毅,對此尚一無所知。
不過對於他來說,屬於債多不壓身了,畢竟找他的又何止一個?
比如:整個青雲宗、所有散修、其他覬覦他手中「特製仙緣籙」和「傳送點確定符」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