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雲仙城採購巨量糧食歸村後,黃毅並未急於行動。
他再次溝通【勛天玄鑒】,推演最穩妥的散糧之法。
玄鑒示下,明確點出:「直接施捨,恩成因果,怨亦成因果。需假借他手,暗合天道盈虧之理,令受者以為自力更生,方可不染塵埃。」
得到提示,又記起之前玄鑒的因果之說,黃毅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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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來柳清風與沈雲舒商議,將「以工代賑」的核心思路道出:
「柳道友,沈道友,我欲了結周邊三縣的因果,想到了一個『以工代賑』的法子。」
「我們讓饑民透過修繕水利、整修道路來換糧食。」
「這樣,他們拿到糧食是靠自己的力氣,不是白拿的施捨。」
「你們覺得,這種『等價交換』,天道是否認可,能否最大程度地避免因果纏身?」
柳清風聞言,撫掌讚嘆:
「恩公此策大善!如此一來,糧食流通的功德仍在,但具體恩惠的指向就模糊了,因果便被分攤!只是......由誰來推行此策?姜浩那邊......」
他本是青雲宗的人,自然知曉青雲宗管轄下的凡俗勢力格局,醒來後又了解了下周邊事態,自然知道了青山郡和楚國決裂之事。
黃毅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姜浩初立,確實需要此類收買民心的政策,但若直接找他,目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我心中已有更佳人選。」
......
數日後。
黃毅悄然離開清河村,給已經身在軍中的鐘成送去了一封密信。
依舊是臨安縣那間僻靜的茶室。
鍾成到來時,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愧疚、尷尬,甚至有些不敢直視黃毅的眼睛。
張鐵柱之事,如同一根刺,橫亘在兩人之間。
「黃兄......」
鍾成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帶著請罪之意。
黃毅抬手,神色平靜地打斷了他,彷佛那件不愉快從未發生。
「鍾兄,過往之事暫且不提,今日邀你前來,是有一樁既能解民於倒懸,又能助你建立不世之功的機遇,想與你商議。」
鍾成聞言一怔,抬頭看向黃毅。
黃毅將構思精妙的「以工代賑」策略詳細道來,並特意點明關鍵:
「鍾兄,你想想,此事若由你鍾成一力推動,以你之名招募流民,興修關乎民生的水利道路,再以工錢名義發放糧食。」
「三縣饑民受你活命之恩,此等聲望,將是你鍾成不依靠外祖父與祖父,真正屬於自己的根基!」
「屆時,軍民歸心,在這新朝之中,誰還敢說你鍾成只是倚仗祖輩餘蔭?」
他看著鍾成眼中逐漸燃起的火焰,繼續加碼,給予其最需要的支援:
「至於最關鍵的糧食,你無需擔憂。」
「我已聯絡好一位心懷大義、又不願透露姓名的富商,他願無償提供首批乃至後續所需的所有糧草!」
「你只需負責組織人手,將此事推行下去,這潑天的聲望和民心,便是你囊中之物!」
鍾成的心臟砰砰直跳,血液都似乎熱了起來。
黃毅的話,如同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的枷鎖。
他太需要這樣的機會來證明自己,也太需要做些什麼來彌補對黃毅、對張鐵柱的愧疚了。
此刻,黃毅非但沒有追究過往,反而將如此重要的機遇和資源送到他面前......
巨大的羞愧與知遇之恩般的感激交織在一起,鍾成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臉頰都有些泛紅。
他用力一拍胸膛,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與激動:
「黃兄!啥也別說了!此事包在我鍾成身上!我若辦不好,提頭來見!」
「你......你此番情誼,我鍾成永世不忘!這以工代賑之事,我必定將它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辜負黃兄期望!」
他沒有說什麼彌補的話,但眼神中的決絕與感激已說明一切。
黃毅微微頷首:「如此,便有勞鍾兄了。」
「糧食不日便會運抵指定地點,你派人接收即可,記住,此乃你建功立業之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計劃就此迅速展開。
鍾成憑藉著身份便利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決心,雷厲風行。
他並未直接求見姜浩,而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先在軍中與底層官吏中造勢,打出「小鍾將軍憐惜百姓,力主以工代賑以安民心」的旗號,很快便在控制下的三縣之地張貼出招募民夫的告示。
與此同時,黃毅將購自流雲仙城的大量普通糧食,讓回村隊偽裝成商隊,分批、隱秘地運抵鍾成設立的臨時糧倉。
一切都以「鍾成」的名義進行。
在飢餓的百姓眼中,是這位年輕的「小鍾將軍」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很快,在山河、臨安、橫縣三縣,無數面黃肌瘦的百姓,在看到告示、並確認真的能憑力氣換來活命的口糧後,爆發出了驚人的熱情。
河道旁、官道上、邊境與城牆,到處都是勞作的身影。
他們或許不知道背後的曲折,但他們記住了那個給他們工作和糧食的「小鍾將軍」。
民心,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向著鍾成匯聚。
黃毅隱於幕後,雖感受不到因果業力存在,卻能感受到那股懸於頭頂的威脅正在淡化。
清晨,清河村的穀場上一片繁忙景象。
數十輛大車排成長龍,村民們正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搬運上車。
龔叔站在穀場邊緣,看著那原本堆積如山的糧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癟下去,臉上寫滿了肉痛和不解。
他搓著手,在原地踱了幾步,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跑到正準備離開的黃毅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替他不值的焦急:
「村...村長,您...您這......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指著那運糧的隊伍,「這麼多金貴的糧食,就這麼白白運走了?」
「這...這得是多大一筆錢財啊!咱們村自己留著,夠吃多少年吶!心裡...心裡踏實啊!」
他見黃毅神色平靜,更是著急,忍不住把憋在心裡的話倒了出來:「再說了,這糧食是您出的,血本!可好處呢?」
「名聲、功勞,全讓郡城裡那些官老爺得了去!」
「那些得了救命的百姓,他們...他們也不知道是您給的糧食,只會念那些當官的好......您這...」
「您這又是何苦呢?這買賣,做得太虧了!老漢我這心裡頭,跟刀絞似的......」
龔叔的聲音帶著哽咽,他是真心替黃毅、替清河村感到心疼和不平。
黃毅停下腳步,目光掠過龔叔那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又望向那長長的、承載著無數人生計的運糧車隊,最後投向遠方。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被質疑的不悅,也沒有慷慨陳詞的激昂,只是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彷佛蘊含著千鈞力量的語氣,緩緩說了句:
「百姓們,太苦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穀場,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龔叔愣在原地,耳邊迴蕩著那短短五個字——「百姓們,太苦了」。
簡單,質樸,沒有任何大道理,卻像一記重錘,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他想起早年逃荒時見過的易子而食的慘狀,想起那些倒在路邊無人收殮的餓殍......是啊,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和他們一樣的平民百姓。
村長他......並不是在做買賣,他也沒想要什麼功勞和名聲。
他只是,單純地看不得那麼多人受苦受難,活活餓死。
一股混雜著羞愧、震撼與無比敬仰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龔叔的心頭,讓他久久無言。
周圍其他原本也有些心思活絡、覺得可惜的村民,此刻也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動。
「村長他......真是個大善人啊!」
「是啊,心裡裝著的是天下百姓的苦......」
「咱們能有這樣的村長,是天大的福氣!」
「那些能活下來的三縣百姓,也該念咱們村長的恩德!」
眾人低聲議論著,之前那點因為糧食被運走而產生的不理解和心疼,此刻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和深深的敬佩。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天道因果,但他們看得懂村長的仁心。
有幸得此仁主庇護,確是清河村之幸,亦是那在絕望中得以喘息的三縣百姓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