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城,地火翻湧,終年不息的熾熱氣息將空氣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在這座以煉器聞名的仙城一角,一家名為「百鍊坊」的小鋪子,顯得格外不起眼。
坊內,地火口噴吐著幽藍的火焰,映照著一張飽經風霜、呈現暗紅古銅色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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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長歌赤著上身,結實的肌肉上布滿汗珠,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他全神貫注,雙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掐訣,道道靈光被打入懸浮於地火之上的器胚之中。
那器胚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混沌色澤,隱隱有五色光華在其中流轉、碰撞、試圖融合。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成白汽。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緊緊盯著器胚內部五色能量的每一次細微變化。
「穩住......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再生金......迴圈,必須形成完美的內生迴圈,隔絕外部靈氣的自發乾擾......」
他口中喃喃自語,重複著他外公當年教導了無數遍,他卻始終未能完全領悟的訣竅。
器胚上的五色光華越來越亮,流轉的速度也逐漸加快,似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秦長歌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感受到了!
那種五氣朝元、迴圈初成的微弱悸動!
第一百六十一次嘗試,成功近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最後一股精純的五行靈力,小心翼翼地向器胚核心引去,試圖完成那最後的「點睛」之筆,固定這脆弱的平衡。
然而,就在靈力觸及核心的剎那——
「噗呲——!」
一聲沉悶的異響,如同燒紅的鐵塊被投入冰水。
器胚上原本趨於平衡的五色光華猛地一滯,隨即徹底失控,狂暴的能量如同脫韁的野馬般相互衝擊、撕扯!
刺目的光芒一閃而逝,緊接著是濃郁的黑煙升起,伴隨著一股材料徹底報廢的焦糊味。
那件耗費了他無數心血,幾乎觸控到成功邊緣的器胚,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一堆黯淡無光、靈氣盡失的廢料,「哐當」一聲掉落在煉器台上。
成功了......不,是又失敗了。
只差最後一步!明明只差最後那一點點對核心平衡的掌控!
秦長歌僵立在原地,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堆廢料,古銅色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
「為...什...麼......」
乾澀的聲音從他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帶著無盡的痛苦與迷茫,「為什麼......又是這樣......外公......我......我還是做不到......」
他想起了外公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期盼與不甘:
「長歌......我神器宗的五行煉器秘傳......不能斷......你一定要......一定要煉成......這是你唯一改命的機會......」
外公到死,都沒能看到他成功煉製出一件真正的五行法器。
而他,這個身負五行靈根,被寄予厚望的外孫,卻像被詛咒了一般,一次次倒在成功的門檻前。
「啊——!!!」
積壓了數十年的挫敗、委屈、不甘以及對自身無能的憤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沉咆哮,雙目赤紅,緊握的雙拳如同鐵錘,瘋狂地砸向身旁那尊陪伴他多年的厚重煉器爐鼎!
「咚!咚!咚!轟隆——!」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在狹小的作坊內迴蕩,爐鼎被他砸得嗡嗡作響,表面甚至留下了淡淡的拳印。
拳頭皮開肉綻,鮮血混合著汗水與爐灰黏在鼎壁上,他卻彷佛感覺不到疼痛。
這是他幫人煉製了無數普通法器,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攢夠靈石購買的最後一份五行材料!
如今,靈石耗光,材料報廢,想要再次嘗試,又需要不知多少個日夜的辛苦積累......
他明明已經觸控到了那一絲玄妙的靈感,隱約抓住了之前屢次失敗的關鍵。
——在於五行之力在法器核心處形成穩定內迴圈的瞬間,對引入靈力的極致精微控制。
只要再有幾次,不,哪怕再多一兩次機會,他就有絕對的信心能夠成功!
可是,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希望如同泡沫般再次破滅。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啊!
難道他秦長歌,註定要揹負著外公的遺憾和自己的無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小作坊里了此殘生嗎?
就在他沉浸在絕望的深淵,幾乎要被負面情緒吞噬之時,作坊門口那簡陋的警示禁制,突然無聲地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有客人。
若是平時,他或許還會勉強接待。
但此刻,處於崩潰邊緣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心思。
他只想一個人待著,舔舐傷口,或者徹底毀滅些什麼。
然而,那禁制波紋卻執著地一圈圈擴散開來,如同魔咒般在他眼前晃動,將他從自我的世界中強行拉扯出來,也讓他本就煩躁到極點的心情,如同被點爆的火藥桶!
「媽的!沒完沒了!」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裡滿是暴戾之氣,只想將滿腔的怒火,盡數傾瀉到這個不識趣的打擾者身上。
他「哐當」一聲粗暴地拉開作坊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門,甚至沒看清門外是誰,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吼:
「敲什麼敲!沒長眼睛嗎?沒看到門口掛著『休憩』的牌子?!滾!今天不做生意!都給老子滾遠點!」
門外,正準備再次叩門的沈硯,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罵弄得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拳頭上還帶著血跡的漢子。
再聞到作坊內飄出的焦糊味,心中頓時瞭然——自己怕是正好撞上對方煉器失敗,心情最糟糕的時候了。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和黃毅的囑託,還是硬著頭皮,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拱手道:
「這位大師,恕沈某冒昧打擾,實在是在下有急事相求,想請大師出手,幫忙鍛造一柄法器。」
「不煉!沒空!聽不懂人話嗎?」秦長歌怒氣未消,作勢就要關門。
沈硯連忙上前一步,抵住門,語速加快,清晰地說明來意:「大師且慢!沈某所求,非是尋常法器,而是一柄...
...能相容金、木、水、火、土五行靈力,運轉自如的一階法器!報酬方面,大師儘管開口,沈某必不讓大師失望!」
原本暴躁不堪,準備強行關門的秦長歌,動作猛地僵住!
「五...五行相容法器?」
他幾乎是瞬間扭過頭,那雙原本充滿暴戾和絕望的眼睛裡,爆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盯住沈硯,彷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臉上的怒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渴望和不確定的激動。
就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綠洲,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與他剛才形象截然不同、甚至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和討好的笑容。
語氣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呃...這位...這位貴客,您...您剛才說的是...五行法器?您確定?不知...不知您能出多少報酬?材料是自備還是......」
沈硯將他這前倨後恭、判若兩人的劇烈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暗道一聲:
「果然是他!秦長歌!除了這個對五行法器有著近乎執念的人,誰會聽到這個要求後是這般反應?」
他心中大定,臉上笑容更顯從容,直接報出了早已想好的價碼:
「大師放心,報酬絕不會讓您白忙,除了支付一筆豐厚的煉製費用外,主要材料——三塊『寒鐵之精』,由沈某提供。」
「寒鐵之精?還是三塊!」
秦長歌的眼睛更亮了,這足以作為五行法器的主材之一,品質上佳!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努力讓自己顯得專業一些,但急促的呼吸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提出了那個他自己都覺得苛刻的條件:
「貴客既然誠心,那秦某也直言不諱!煉製五行法器,難度極大,失敗率極高!秦某不敢保證一定能成!」
「若要秦某出手,必須先支付全部報酬,並且......需要額外支付足以購買五份輔助材料的靈石!」
「若......若五次之內煉製成功,法器奉上,皆大歡喜。」
「若......五次皆盡失敗,則報酬不退,訂單也自動取消,剩餘材料......歸秦某所有,您看......」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沈硯,手心都在冒汗。
這個條件,無異於一場豪賭,將大部分風險都轉嫁到了對方身上。
他幾乎已經預見到對方會不喜甚至拂袖而去。
然而,沈硯只是略一沉吟,便斬釘截鐵地道:「可以!就依大師所言!」
他毫不猶豫地取出數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推了過去:
「這裡是接近兩萬下品靈石,除了報酬,應該足夠購買五份上好的輔助材料了;三塊寒鐵之精,也在此處,請大師查驗。」
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靈石和那三塊散發著凜冽寒氣的深藍色金屬,秦長歌徹底愣住了。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爽快,如此信任他這樣一個籍籍無名、甚至剛才還對他惡語相向的煉器師!
一種久違的、名為「信任」的暖流,混合著巨大的機遇帶來的激動,瞬間衝垮了他心中的暴戾與絕望。
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微微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收起所有靈石和材料,對著沈硯,第一次露出了真誠而非偽裝的表情,沉聲道:
「貴客如此信任,秦某...感激不盡!秦某在此立誓,必竭盡所能,不負所托!」
「若...若此次五份材料依舊未能成功,只要貴客日後還能湊齊材料找來,秦某分文不取,也定當為你煉製成功為止!」
沈硯聞言,心中最後一點因為巨大花費而產生的肉痛感也消失了。
能得到一位疑似神器宗真傳的煉器師這樣一個承諾,長遠來看,絕對不虧!
他笑著拱手:「大師言重了!那沈某便靜候佳音了!不知大概需要多久?」
「短則一月,長則三月!必有結果!」秦長歌此刻信心倍增。
送走心滿意足的沈硯,秦長歌猛地關上作坊大門,開啟所有防護禁制。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儲物袋,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用力地揮了揮拳頭!
峰迴路轉!真是峰迴路轉!
他不僅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再次嘗試的機會,而且是足足五次!
還有三塊珍貴的寒鐵之精作為主材!
「外公...您看到了嗎?機會來了!這次,長歌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他喃喃自語,眼中重新燃起了熾熱的火焰。
沒有絲毫停頓,他甚至來不及處理拳頭上崩裂的傷口,將靈石小心收好,只帶上部分,便如同旋風般衝出了作坊,直奔熔火城的材料市場。
不過半個時辰,他便採購齊了五份品質上乘的輔助材料,旋即又如同風一般沖回了「百鍊坊」。
厚重的石門再次關閉,將外界徹底隔絕。
秦長歌盤坐在依舊滾燙的煉器爐前,眼神專注、狂熱。
他要將剛才失敗的那一絲感悟與手感,牢牢抓住!
地火再次升騰,映照著他古銅色的、充滿希望與決絕的臉龐。
第一百六十二次嘗試,開始!
這一次,他感覺手中的鍛錘,前所未有的沉重,也前所未有的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