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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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茫然的不止街道上那些突然喪失憤怒的民眾,也不止那些並沒有被暴亂嚇跑、仍然堅守崗位的記者,還不止隱藏在暗處關切著局勢的調查員、完現術者,更不止那些緊張之餘又忍不住幸災樂禍的滅卻師。
全世界不分地點不分時間坐在電視機或收音機前的十五億觀眾與聽眾,同樣無比茫然。
「什麼叫『一瞬間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某間小鎮酒館中,有人茫然四顧。
但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一個年輕人冷笑:「還能是什麼原因?記者被收買了唄,要麼被威脅了。」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但馬上就有個漁夫打扮的大叔不服:「那些吵鬧的聲音,確實一下子就消失了!」
「把收音器藏起來唄,多簡單啊……」一個醉醺醺的酒鬼趴在桌子上,彷佛在喃喃自語。
「收音器?那是什麼?」人們齊齊看過來,酒鬼卻沒再解釋,自顧自地喝著酒。
那個年輕人又問:「勞倫斯,你經常出去,是不是見過這種情況?你好像還去過聖域吧?他們那裡是不是經常這麼作假?!」
問完他還朝那個漁夫大叔投去挑釁的一瞥,後者頓時氣結,雙拳顫抖著似乎想要發難,卻最終還是在酒保警告的目光中作罷,低下頭假裝沒事。
年輕人見狀更加得意,立刻追問:「快跟我們說說,勞倫斯,說說那群神棍是怎麼矇騙世人,自己卻吃得肥頭大耳像豬一樣的!」
勞倫斯卻依舊沒有回答,只是醉眼朦朧地勉強抬起眼皮瞥了對方一眼,就直接趴在桌上睡大覺,還口乾舌燥地吧唧著嘴。
酒鬼可沒有眼力見,又有人問:「勞倫斯,你家不是有電視嗎?為什麼要擠在酒館和我們一起聽收音機?」
「電視?對啊,看電視!」有人當即反應過來,「聲音可以作假,畫面總不能了吧?是不是那群神棍又在搞陰謀,一看電視不就知道了?!」
「沒錯,看電視!走,去勞倫斯家!」
眾人紛紛興沖沖地起身往外走,轉眼間的工夫,原本喧囂的酒館,就安靜地令人心慌。
吧檯後面,酒保一臉無奈地看著滿屋狼藉。因為他也想去,卻害怕老闆來查崗。於是,他也只好孤零零地站在吧檯後面,百無聊賴地聽同樣被丟下的勞倫斯打鼾。
聽了一會兒,他還是好心提醒:「他們都去你家了,一群醉鬼,你不該回去盯著他們嗎?」
前一秒還在打鼾的勞倫斯,突然含混不清地如夢囈般嘀咕:「我能有什麼用?」說完,又換了個姿勢接著睡。
酒保見狀,也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眼前這個酒鬼,一年前還年輕有為,被認為是小鎮的「希望之星」,所有人都相信他將來一定會超越他的父親,老勞倫斯,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誰能想到不到一年前,這個年輕人毫無預兆地險些被一場重病奪走性命,康復後就變了個人一般,每天不是醉酒就是宿嫖,比鎮上最讓人瞧不起的小混混還墮落。
一場病而已,明明已經康復了,怎麼會把人變成這樣?酒保想不明白,別說他了,全鎮的人都想不明白。
另一邊,七八個酒鬼烏泱泱趕到勞倫斯家。老勞倫斯倒也不怕生,聽了他們的來意,很大方地邀請他們進屋一起喝啤酒、看電視。
這群人雖然是酒鬼,今天卻都沒喝多,進門之後也都很小心。誰都知道勞倫斯家是鎮上首富,認識很多大人物。他們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壞一隻古董雕塑或弄髒一副名貴畫作,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
不過路過廊廳時,他們還是被一件獨特的擺設吸引了:「這是誰的衣服?」
引路的老勞倫斯,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到了一套穿在木製假人模特身上、造型奇特的全套白色制服。
「這個啊……怎麼掉下來了?」老勞倫斯的眼神暗了暗,上前撿起滑落的毯子,重新蓋在假人身上,也將那身英姿颯爽的白色套裝制服遮住了大半。
還好兒子沒回來,否則看到這身制服,又要大發雷霆了。
「走吧,」他小心翼翼蓋好毯子,調整了一下心情,才重新面帶微笑地轉身朝向這些年輕人,「不是要看電視嗎?」
眾人的視線,卻依舊被牢牢鎖死在他身後那塊毯子上,遲疑之中是遮掩不住的渴望,似乎都想要再看一眼,然後狠狠幻想一番,這樣的制服穿在自己身上,會是何等帥氣逼人。
就在這時,裡屋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哦,聖子在上!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啊?!」
這震驚到極點,音量卻不高的呼喊,立刻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那個年輕人馬上小心翼翼地問:「勞倫斯先生,您還有客人?」
「只有我和我的愛人,不過她已經睡了。是電視的聲音,來吧,孩子們,這些擺件永遠都在,但直播可不等人。」
老勞倫斯招著手就往裡走,他們也不好再停留,而且本就被酒精削弱到極點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就乖乖跟了上去。
一進入客廳,他們的視線立刻就被那台電視吸引了。可此刻的電視畫面,並非他們想要看到的,聖域暴動的真相。
然而他們卻已經不在意了,因為只是一眼,他們就齊齊發出了與電視中記者同樣的驚呼:「聖子在上,這是什麼啊?!」
電視中,一道巨大的、圓柱形的、絕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七彩光柱,穿透聖域上空薄薄的一層烏雲,直直將整座聖子教堂籠罩其中。
也只有那座聖子教堂被籠罩其中,因為空間延展後,教堂周圍已經憑空出現了一大片任何人都無法穿越的空地。
那道七彩光柱中,一個巨大的金色人形正從雲端緩緩降落。那人形發出的光芒耀眼卻不刺眼,但也完全遮蔽了巨大人形的一切容貌特徵。唯一能看出的,就是對方背後,一副完全展開的天鵝羽翼。
「這、這是什麼啊?」電視前的酒鬼們,酒意頓時醒了七七八八,瞠目結舌地瞪著電視,下意識發出呻吟。
那個金光人形下降速度很慢,彷佛刻意要讓所有人看個清楚一般。
酒鬼們還在茫然無措,只聽「噗通」一聲,竟是漁夫已經不顧一切地跪在昂貴的地毯上,激動地在胸前畫著聖十字禮,無比虔誠卻也很沒禮貌地高聲頌念主禱文。
這個時候,卻沒有任何人阻止、嘲笑、指責他。或者說,這一刻,沒有人再敢嘲笑、指責對方的言行。
「真的……有聖子?」有人茫然地問,「真的有聖子?!」
一旁的老勞倫斯發出了一聲古怪的笑聲:「這不就有了嗎?」
在場唯有年輕人注意到了這話的古怪,他看向老勞倫斯,發現對方此刻竟然平靜得彷佛完全不感到意外。他立刻意識到,這位小鎮頭號大人物,一定比他們知曉更多的內情。
他立刻迫切地問:「勞倫斯先生,聖子真的存在?!」
老勞倫斯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年輕人的問題卻沒有問完,接著一股腦地問:「超自然的力量真的存在?聖教關於滅世災疫的謊……傳說是真的?聖教那些說法都是真的?那個教皇也是真的?!」
年輕人連珠炮地丟擲了一大堆問題,接著就迫切地注視著面前這位自己平日裡都沒資格與對方說上一句話的老人。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唯獨地上的漁夫依舊虔誠地做著禮讚,卻也明顯豎起了耳朵。
面對這些人渴求到極點的目光,老勞倫斯的心中卻只是失落。他很想再像剛才那樣陰陽怪氣幾句,話到嘴邊,卻都變成了苦澀的味道。
幾個月前,兒子被醫生下了「死亡判決」,妻子悲痛欲絕,自己也一蹶不振。卻是那些與自家一向沒什麼交集的調查員,帶著特效藥上門,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地挽救了他瀕臨崩潰的家庭。
一想起這件事,他也沒有任何立場再說任何風涼話了。家族衰落、族群沒落的失落感,也只能憋在心裡,自己獨自承受、默默消化。
於是他緩緩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中那個金光人形,輕聲道:「是真的,都是真的。聖子……真的存在,一直存在……」
說完這話,他沒有去理會周圍酒鬼們的呆若木雞,自己反而有了種強烈的解脫感,似乎這半年以來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竟然就這麼輕易地落地了。
與老勞倫斯心中那塊巨石一同落地的,還有聖子教堂上空那個巨大的金色人形。
隨著某個加密無線通訊頻道中一聲聲「注意角度!別偏,別偏!」「速度再快一點,快趕不上音樂了!快!快!快……慢慢慢慢!太快了,慢一點!」「12號投影機怎麼閃了?是不是有故障?趕快看一下!」的嘶吼聲,金色人形的雙腳終於毫無重量地踩上了堅實的地面。
巨大的翅膀收起,金光漸漸消散,被籠罩在光芒中的巨大人形,也終於露出了真容,與聖畫像上一模一樣的容貌,那張獨屬於喬木的臉。
在所有人或震驚或茫然或惶恐或狂喜或悔恨的注視下,巨大的「喬木」那雙被精心設計、如黑洞般深邃、令人只是看著就恨不得匍匐下拜的雙眸,完全沒有向周圍人群轉動哪怕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終都完全集中在身前只有自己一半高的聖子教堂上,心無旁騖。
然後,在數百萬、十五億人忘記一切的呆滯注視下,他緩緩抬起雙手,憑空合攏,捧著一個金色的圓環,向著聖子教堂最高處的尖塔緩緩伸去,於眾目睽睽之下,將那金色光環套在了塔尖之上。
同一時刻,聖子大廳內,一雙正常大小、金光閃耀的手,在觀月面前憑空出現。觀月立刻恭敬低頭,在教堂外巨手將金色光環置於塔尖的同時,那雙金色的手也將真正的冠冕戴在了她的頭上。
她的周圍,被空間延展趕得遠遠的苦修士們也瞠目結舌,或熱淚盈眶。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共同的念頭:
教皇,只能由神加冕!
神加冕的,才是教皇!
加冕完成,一道道金光破空而下,將遮蔽聖域天空的陰雲撕得粉碎,金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然而偌大的聖域,數百萬人聚集於此,卻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向天空,欣賞這副如夢般的美景。
因為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已經或惶然或虔誠地匍匐於地面,盡一切可能展示自己的皈依。
完成加冕的巨型「喬木」卻依舊對周圍一切熟視無睹,隨著背後雙翼的展開,整個人緩緩升空,並再次被金光籠罩,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的金光之中。
一個房間中,幾名調查員猛地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喘著粗氣,這才有工夫擦拭滿頭的汗水。
「咱們這趴算是搞定了,接下來就看後面的了……」
說話間,淅淅瀝瀝的雨滴落下。烏雲盡散、耀光四射的當下,卻開始下雨。這反常的一幕,此刻卻沒有人敢質疑,也沒有人有工夫質疑。
就算有渾水摸魚者提出質疑也沒關係,因為這些質疑馬上就會被打破。
人群之中,一個中年人正在半虔誠半投機地努力禱告,搜腸刮肚地翻找記憶中貧瘠的主禱文和頌讚詩。磕磕絆絆地念著念著,膝蓋在堅硬的地面上跪得生疼,疼得他都無法集中注意力復誦旁邊人的頌讚詩了。
不舒服的他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反覆調整跪姿,試圖緩解兩隻膝蓋的疼痛。扭著扭著,他猛地一怔,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兩隻膝蓋?
他的心狠狠一顫,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見周圍無人關注,才小心翼翼地低頭。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自己隨手放在左手邊的腋下拐杖,然後才是自己那條失去知覺多年的左腿……
片刻後,突然爆發的嚎啕聲嚇了周圍人群一大跳。那個中年人卻不管不顧,甚至連主禱文和頌讚詩都不念了,只是一次次將頭狠狠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絲毫不在乎疼痛,只是痛哭流涕地呼喊著,向聖子大人表達自己的感激與悔恨。
類似的場景,很快就在偌大聖域各處街道與廣場上此起彼伏,並被攝像機從黑壓壓的人群中精準捕捉到。
同一時間,電視機前的酒鬼們卻顧不上這些了。此刻的他們全都老老實實地跪在地毯上,同樣絞盡腦汁搜刮著肚子裡那點可憐的頌讚詩,並期待漁夫能「拉」他們一把。
然而他們的期待落空了。最為虔誠的漁夫,此刻卻反常地從直起了身子,直勾勾地盯著電視螢幕,堅定而嚮往地說:「我要去聖域!」
其他酒鬼一驚,紛紛愕然看向他。年輕人更是忍不住問:「你哪有錢?你下不了床的母親怎麼辦?」
漁夫卻彷佛根本沒聽見,只是著了魔一般,繼續堅定地說:「我要去聖域!」
一直冷眼旁觀的老勞倫斯,此刻卻心中一動,敏銳地察覺到了商機:離開光之後裔這條沉船,搭上調查員這條新船的商機。
新的統治秩序必然帶來新的變革。舊時的統治者,那些反對者會被淘汰,牴觸者會被淘汰,抱殘守缺者會被淘汰。空出的位置,自然能者居之、快者占之。
想到就做,老勞倫斯立刻開口:「如果你真的要去,我倒是可以……」
「快看!」一個酒鬼卻一聲驚呼,無意地打斷了他的慷慨。
老勞倫斯也顧不上不滿,與其他人一樣,他的注意力再次被電視吸引了過去。
電視畫面中,聖子教堂高聳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那位年輕的教皇正穩步走出。所有人都齊齊注視著她,或者說注視著她的頭上,那頂與繁複禮袍完全不搭的、由荊棘編織而成的冠冕。
粗糙,簡陋,卻神聖。因為那是由聖子大人,親手戴上去的冠冕,那是世間第一件已知的、沒有任何疑問的聖物!
觀月暗中運轉神術,不再需要他人攙扶,獨自緩步走到台階前,環顧四周,並緩緩向人群伸出雙手。
下一刻,近在眼前的,或相隔千里的億萬信徒,紛紛向她伸出自己的手,痛哭流涕地懺悔自己的褻瀆、分享自己的喜悅、表達自己的虔誠。
隨著觀月雙手翻轉,手掌微微下壓,信徒們的呼喊也迅速停止,很快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觀月緩緩開口,語氣輕柔,聲音卻輕而易舉傳遍整座聖域,乃至整個現世:「虔誠的人,無需遠行。心中有神,神會來找你。」
「噗通」一聲,漁夫再次猛地跪倒,以頭搶地失聲痛哭:「我懺悔!聖子大人啊,我懺悔!我有罪!我不該質疑您的威能,我不該質疑您的仁慈,我不該抱著功利心去朝聖!聖子大人啊,請您懲罰我,讓我在痛苦中償還罪孽吧!」
「唉……真是周全,」他的身後,老勞倫斯重重嘆了一口氣,心裡很是埋怨,「就不能給個效忠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