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域為阿散井康太等在襲擊中犧牲的烈士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在宣傳機構火力全開的情況下,除了戌吊本地人,其餘22區也有不少人聞訊自發趕來。
當天的葬禮,參加人數超過了二十萬人。
搞這麼大的排場,除了深化塑造自治域的人民認同以外,還有一個上不了台面的原因:為了儘可能淡化行政機構首席換人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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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邊陲聯合自治域工業部前首責龜井智吾,憑藉著工業部的當之無愧的重要性與影響力,毫無懸念地當選行政機構首任首席。
所有人都認為他在這個職位上,至少能幹五十年。
畢竟戌吊公共事務管理會議的人事一直相當穩定,喬木不是那種苛責的領袖,相反他極其寬容,充分給予手下糾錯的機會,與成長的空間。
自公共事務管理會議成立以來,除了整個部門撤銷或合併之外,真正被他撤職的首責、次責,一隻手數得過來。
所以無論其他部門的首責們對龜井智吾是否服氣,客觀上確實沒有人試圖競爭那個位置。
直到這場襲擊伊始,一發虛閃在戌吊公共事務區炸開,奪走了數十人性命的同時,也奪走了龜井智吾的勇氣與擔當。
這位首席在公共事務區疏散後,並沒有選擇繼續帶領大批行政工作人員繼續轉移、疏散,而是不顧同事們的阻攔勸說,獨自逃向家的方向,之後再也沒出現過。
這一舉動是否包含著讓其他人替他吸引敵人注意力的骯髒用意,人們不得而知;
龜井首席究竟是自己嚇破了膽,還是在那一刻對家人的愛凌駕了一切,他們也不知道。
但所有目擊者、知情者都知道一點:從那一刻起,龜井智吾就不再是首席了。
之後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安全與防務部首責阿散井康太選擇留在城市裡,與他的邊防團並肩作戰,遲滯敵人。
民務與社會保障部首責埃米爾·杜爾凱姆按照預案,自動接手了龜井的職責。
無論他自己是否情願,所有需要命令與秩序的行政管理人員,都第一時間聚攏在他身邊,推著他往前走。
無論沒有任何資歷與威信的杜爾凱姆的臨場表現是否服眾,起碼結果是好的。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加分項。
當時的混亂之中,眾多首責們自己都朝不保夕,根本沒心思去搞那些蠅營狗苟。
等事後回過神時,他們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一次何等寶貴的機會。
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即使個別野心勃勃之人終於頭一次生出了對這位同僚的惡意,他們也徹底沒有機會了。
因為喬木回來了,並且在緊急行政管理會議後,直接要與埃米爾「談一談」。
大家都知道他要談什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將順理成章之時,令人大跌眼鏡的一幕發生了:埃米爾,竟然當眾拒絕了喬木的談話邀約!
也不能叫拒絕,這位學者出身的民務與社會保障部首責,當時給的理由是事務繁忙脫不開身,希望將私人談話推後。
理由很冠冕堂皇,所有人一時間都搞不明白這傢伙在想什麼,難道因為喬木先生沒有親自回援而心懷怨懟?
不過埃米爾在想什麼並不關鍵,重要的是,那一刻,無數顆明明已經冷卻下去的心,又齊齊熱乎了起來。
接下來一段時間,喬木將行政管理部門高層的表現盡收眼底,且只有一個評價:群魔亂舞。
好的,就是直接跑來找他毛遂自薦,提醒他埃米爾·杜爾凱姆很難是一位合格的首席。
爛的,就開始策劃各種盤外招、暗中搞各種小動作。
當然更少不了蠢的,彎彎繞繞托各種關係給他吹耳邊風。
這場丟人現眼的亂子,在喬木前所未有地一次性免職了兩位首責後,瞬間平息。
但他知道,那些躁動的內心並沒有因此而平復。不過他沒有採取任何多餘的措施,只是彷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照常處理自己的事情,出席並主持了這場盛大的葬禮。
直到葬禮結束後,那場早就該完成的對話,也終於拖不下去了。
喬木其實沒必要等,他完全可以按照其他下屬的期待,直接跳過埃米爾·杜爾凱姆,選一個新人選。
畢竟強扭的瓜不甜,況且埃米爾也不是多麼稀罕的瓜。
不過他並非在意對方為什麼抗拒出任首席,真正好奇的,是對方對他的某種奇怪的疑慮,甚至一絲對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敵意。
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這段時間的耐心等待完全值得。
不過他並沒有要求對方來找自己,更沒有主動去找對方,只是一如既往地在辦公室中處理自己的事情。
哪怕此刻的公共事務區,已經不知多少人時刻瞪大眼睛、豎起耳朵了,他也彷佛根本沒有這件事一般。
反倒是埃米爾並沒有讓他久等,上班沒多久就敲響了他的辦公室門。
「坐。」辦公桌後面的喬木,完全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只是隨口招呼了一句,就不再說話。
直到送來熱水的秘書將門從外面帶上,他才再次開口:「我以為你要拖到明天下午。」
明天是行政管理例會。到了會上,其他首責,無論想上進的,還是單純不服埃米爾的,都不會讓其好過。
他能察覺到埃米爾的遲疑,原本預期對方需要在那場例會上被狠狠擠兌到受不了,才能下定決心來找他。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埃米爾含混地嘀咕了一句,突然就直接詢問,「喬木先生,你打算讓自治域政教一體嗎?」
面對這直截了當的詢問,喬木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幾天他也重新翻看了對方的檔案與學術著作。
埃米爾生前有個很重量級的研究方向,就是探討宗教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對此有著鞭辟入裡的觀點與闡述。
對方對宗教的看法相當正面,甚至評價頗高,高度認可宗教對維繫人類社會的作用與價值。
對方認為宗教的起源並非萬物有靈或自然崇拜,也不是為了給人類描述物質世界提供方法論。
而是在文明程度較低、分工程度較差的早期文明社會中,為成員提供一種機械的、帶有強制性的共同意識,以避免缺乏彼此依賴度的小農社會,因個體差異而頻繁分裂與崩潰。
埃米爾生前對宗教與社會之關係的洞若觀火,也讓他極其不受聖教待見,甚至頻頻遭受聖教支持者的反對與攻訐。
沒錯,埃米爾對宗教、對聖教的評價很高,但這種評價,不是對神聖的仰視與讚頌,而是對工具的品評與認可。
這種「讚賞」,反而成了摧毀聖教神聖偽裝、使其徹底喪失世俗管理合法性的最後一根稻草。
直到幾十年後,「聖子」喬木於大瘟疫中降下神跡……
現在對方問出這個問題,他也明白對方在牴觸什麼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你不認可?」
埃米爾表情嚴肅:「這不在於某個個體是否認可,而在於它根本不可行。」
「聖教在世俗政治的舞台上徹底退隱幕後,直到今日都無法重回台前,正是因為這種不可行。
「一個高度分工的現代工業社會,人所處的分工位置不同,思想認知也註定差異巨大,文化與信仰的差異也會日益增大。
「整個社會在思想、精神上,會越來越碎片化、原子化,人與人之間的共識與共鳴也會越來越少。
「整個社會越來越難以透過共同意識來維繫,而是要靠社會分工產生的消費依賴。這一點我相信您完全能夠理解。
「想要有效管理這樣的社會,需要一套科學的、複雜的、靈活的管理體系。而宗教統治,天生便與科學、靈活無緣。
「所以我個人是否認可,一點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斷言,宗教統治,絕對無法適應現代工業社會。您的想法註定會失敗!」
喬木撐著下巴,聽著對方的長篇大論,看著對方苦口婆心的模樣,眼中笑意浮現。
他繼續反問:「所以,你為什麼會認為,一手將自治域帶入工業時代、幾個月前才親手完成管理體系現代化改革的我,會意識不到這一點?」
埃米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