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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8章 打過來了

  埃米爾愣住了,倒不是因為他沒想過這個再直觀不過的問題。他想過,並且自己找到了一個似乎很合理的荅案:理性在野心面前,失效了。

  他用這個理由,輕而易舉地說服了自己。只是他沒想到這一點會由對方主動提起。

  察覺到什麼的他,試探著問:「您並不打算追求政教合一?那您想要什麼?」

  這一次,喬木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我想要的,是君主立憲……」

  遲疑了一下,他主動糾正:「或者說,神靈立憲?」

  「神靈……立憲?」埃米爾滿臉呆滯。

  「我確實打算成為自治域的神,成為全體人民的信仰,這一點你沒猜錯,」喬木解釋,「我也知道,正如你所言,神是無法統治的,或者說神無法既實現統治,又獲得信仰。」

  「想要成神,我就不能犯錯;想要不犯錯,我就什麼都不能做;為了什麼都不做,我就必須交出手中的權力,至少大部分權力。」

  就像君主立憲。

  「可……為什麼?」埃米爾依然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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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聽上去,像是一個只想坐擁權力、享受權利,但拒絕承擔責任與義務的混帳發言。

  可喬木偏偏又說自己願意放棄絕大部分權力,而且也是這麼做的。不久前的改革中,他確實沒有為自己的總統職務保留多少實權,為數不多的權力,也都是缺乏可靠的替代方案,必須仰仗他的個人威信才能正常執行。

  如果喬木對統治、權力不感興趣,只想要地位、財富、聲望,或者美色,對現在的他而言,也是唾手可得的。

  喬木解釋:「你可以這麼理解,我對當下的世界很不滿,但又不知道如何實現那個我期待的美好世界,甚至不確定那個世界的具體模樣。

  「所以我既需要有人陪伴我探索、引領我前進,又要確保我們的方向符合我的期待,不會跑偏,」他無奈地攤手,「我知道這很彆扭,也很……」

  「任性?」埃米爾替他說出了那個詞。

  「是的,」他坦然地承認,「任性。」

  對方也明白了他的企圖:「所以,你既然放棄對自治域的統治,把它交給真正的有識之士;又要確保對自治域的影響,確保它幫你實現你的理想。」

  「聽上去……」對方嘟噥著,卻沒說下去。

  「像自私的孩子?貪婪的野心家?狂悖的愚者?」喬木笑了,「這一點恕我無法承認。」

  「為什麼?」

  「因為我能做到!」他笑意隱去,神色傲然地說。

  「我掌握著凌駕於自治域之上的強大力量、絕對的力量,整個自治域所有人加起來都無法匹敵的力量,放眼三界也數一數二的力量。

  「我可以仁慈地不濫用,但我有,那自然有資格提出與這份力量相匹配的要求。」

  聽到這一席話,埃米爾的內心翻江倒海。他在尸魂界很多年了,卻一直生活在「凡人的環境」中,還是本能地習慣於「凡人世界的規則」,對喬木的這種說法一時難以接受。

  但理性又告訴他,這個說法是對的。如果一周前聽到這個說法,他可能會嗤之以鼻。但經歷了區區幾個人就能摧毀一座十萬人口城市的災難後,他就知道,對方的說法是正確的。

  「所以……」他使勁吞了口唾沫,聲音變得艱難而艱澀,「您用那種方式,向我們展現這份力量?」

  「那種方式?哪種?」喬木疑惑,稍微回憶無果後,不太確定地反問,「我什麼時候向你們展現力量了?」

  「那幾個襲擊戌吊的怪物……」埃米爾的聲音像蚊子哼哼一般。

  把這層窗戶紙戳破,他已經用盡了積攢了一周的全部勇氣,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被當場滅口。

  喬木愣怔了片刻,反而笑了。笑著笑著,笑容中卻逐漸多了幾分自嘲。

  「他們不停地提醒我,你來自治域的時間太短,資歷太淺。我現在反而有些慶幸這一點了,」他有些無奈地說,「如果你和他們一樣從一開始就追隨我,此刻卻還說出這種話……」

  那他大機率會直接拋棄自治域,拋棄圍繞自治域的整個計劃,棄若敝履地把它們隨手丟給山本總隊長,丟給那些豺狼貴族。

  埃米爾頗為尷尬,有些手足無措,卻又忍不住鬆了口氣:「所以那場襲擊不是您策劃的……」

  說著,他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的鬆弛了下來,幾乎就要癱坐在椅子上了。這也是這一周以來,他最鬆弛,甚至可以說唯一放鬆下來的時刻。

  他突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牴觸、糾結,甚至恐懼,竟然完完全全源自一場誤會。

  而且這誤會是如此自以為是、如此荒誕不羈,以至於只要他冷靜下來認真思考,完全可以意識到其中滿滿的荒唐。

  但他沒有,他被自己的猜想,與那些似是而非的瑣碎佐證嚇到了,完全沉浸在一套迴圈論證的邏輯中,自己嚇唬自己。

  這讓他此刻愈發訕訕不已,甚至都不好意思與喬木對視。

  半晌,心中的包袱徹底消失,他才搓著桌子下面的褲腿,輕鬆又不失尷尬地問:「請問,為什麼是我?其實您完全可以跳過我的,我並不覺得自己會是一個合格的首席。」

  這是他的真心話。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能力、心性,足以承擔起行政首席的職責。

  沒想到喬木卻說:「我知道你不合適,我也沒指望你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

  這個回答讓埃米爾目瞪口呆。

  喬木卻自顧自地解釋:「如果你堅持拒絕,我也不會強求。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接受這個新職務,哪怕只是過渡性的。理由也很簡單,你是第一順位的繼任者,在大疏散中,你也盡到了自己的職責。那這個位置就該是你的。」

  「只因為這個?」埃米爾瞠目結舌,難以理解。

  喬木則笑了:「你覺得過於輕佻?你認為首席一職應該更加慎重,選拔過程應該更加莊重、神聖?」

  他並不在意這一點,他一點都不覺得政治與權力應該莊嚴、神聖。相反,他更在意那些務實的因素,例如政治傳統。

  一個不容忽略的事實是,自治域僅誕生了半個世紀。而它的行政管理體系,也只存在了區區幾十年,不到一代人。

  因為嚴重缺乏法律依據與政治傳統,整個行政管理體系在都高度依賴他的個人威望。相當於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個人威望,為整個體制背書。

  這顯然與他的成神計劃是相悖的,也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短期可以,長期絕對不行。

  法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的,甚至法本身就是傳統共識的凝聚。所以當務之急,自治域需要先建立起自己的政治傳統。

  所謂傳統,本質上就是不成文的規矩。不成文是靈活,規矩是穩定。

  他想確定的第一個政治傳統,就是首席職位的傳承。

  畢竟基層的問題可以靠博弈與鬥爭來解決,但最頂層絕對不行。一旦首席之職可以「能者居之」,那將是一場絕對的政治災難。

  人類封建王史幾千年,哪怕時至今日,傳承制度幾乎都是立嫡立長,鮮有立賢的制度。

  立賢,聽著美好,執行起來就是取亂之術。

  所以他知道埃米爾絕非合格的首席人選,他甚至做好了對方幹上幾年就被眾多首責掀下來的準備。但也得干幾年再說。

  「所以,我只是個……」埃米爾的話說不下去了。他明明應該鬆一口氣,可還是不由自主地酸澀、失落。

  「現代社會的分工下,任何人都只是一枚隨時可以被替代的齒輪罷了,誰都不會例外,」喬木安撫了對方一句,又調侃道,「我以為你是最明白這一點的。」

  「當然,當然……」埃米爾有些狼狽地嘟噥了兩句,又忍不住苦笑,「但被人當面戳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的回答呢?」

  埃米爾遲疑了片刻:「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覺得干不下去了……」

  「五年,」喬木直接痛快地回答,「不犯大錯誤的前提下,五年之後,你隨時可以辭職。」

  對方長舒了一口氣,彷佛給自己打氣一般,自言自語道:「這對我的學術研究,會有不小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