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爾吉尼在床上躺了很久,腦子卻一直亂糟糟的,理不出一個思緒,更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下去。
直到胸口傳來一陣火熱,他伸手進去,取出了一枚小巧的掛墜,猶豫了片刻,按下了掛墜中間的半枚珍珠。
緊接著,一道全息投影就出現在他面前,正是相隔數千公里的得力同伴,天空王威爾肯。
是的,雖然五位王切斷了島上與外界的一切聯絡方式,將整座島嶼徹底隔離了起來,但不代表他們這些本就桀驁不馴的天之驕子、行業翹楚們,真的會做乖寶寶。
更何況他不止代表自己,更統領著當前最大規模的先行者反抗勢力。
作為領袖,即使還沒什麼威信,他也必須為自己的組織與成員考慮。
所以赴約之前,他們已經做過多套預案,其中就包括世界安全理事會可能會出於各種原因切斷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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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精心準備了一件非常冷門的道具,能夠避過絕大多數針對常見不常見通訊方式的封鎖。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那份破檔案,還沒破譯出來?」威爾肯的全息投影非常模糊,聲音也含混不清。顯然多少還是受到了某些通訊封鎖的干擾。
弗爾吉尼只是猶豫了一瞬間,就輕輕搖頭:「是的,後期的破譯難度比預期的大。而且休的突然去世,讓島上人心浮動。尤其在我們封鎖島嶼後,那些密碼破譯專家都開始消極怠工了。」
他的謊話說得沒有一絲心理負擔。
威爾肯太激進了。那傢伙是典型的「我過得不好,誰都別想好過」型別。
所以在確認無限戰爭失敗的第一時間,就堅定不移地要發動無差別報復,比他還堅定。
所以在確認世界聯合會對他們不懷好意的第一時間,就堅定不移地帶領大半個柏林分部站到了他這邊,支援他反抗那些卑鄙骯髒的政客。
在塵埃落定之前,他不想節外生枝。最理想的狀態就是,他們這邊達成一致後,直接將結果告知對方。
威爾肯的全息影像沉默片刻,嘟噥道:「聽上去你那邊比我這邊還麻煩……」
弗爾吉尼立刻警惕起來:「你那邊有麻煩事?」
對方搖了搖頭:「還是那些破事兒,只是你走了之後,大家比以前更難達成一致了。你有沒有可能回來,換個人過去替你?」
弗爾吉尼忍不住苦笑:「我倒是想……」
他確實這麼想,但他很快就不想了。
在五人以4:1的票數否定了這套來自未來的方案後,他們又經歷了數天的艱難談判與說服,終於讓超過七成參與破譯工作的王們,與他們站在了一邊。
剩下不到三成中,絕大多數也只是在糾結,真正像戴維那樣堅定不移支援這套方案的王,寥寥無幾,註定螳臂當車。
徹底放下心的弗爾吉尼,在銷毀所有與那份檔案相關的現存資料後,也終於恢復了島上的通訊,並向那些惴惴不安的普通工作人員承諾,客輪一到,所有人都能不受任何阻撓地自由離島。
通訊恢復伊始,無數資訊就穿越大洋深處、橫跨外太空,如雪花般瘋狂湧入島內。
而幾乎所有資訊,都從各個角度指向同一件事:就在他們與世隔絕艱難談判的期間,戰爭,爆發了!
這顆明明已經逐漸恢復安寧的星球,毫無預兆地遭遇了來自未知地外文明的大規模入侵。
大量形態各異的、科幻的、超自然的、制式的、非制式的殺戮機器,憑空出現,四處出擊,瘋狂襲擊各個政治實體的高層政要、軍事基地、能源設施、交通樞紐、通訊節點。
已經刀兵入庫、馬放南山二十年的軍隊,在這些聞所未聞的殺戮機器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短短几天時間,全球絕大多數政治實體都陷入癱瘓,幾乎進入了無政府狀態。
唯一能夠勉強反抗、保護平民的,則是那些前不久還被公眾憎惡、被限制居住的先行者們。
島上的數十位王,一時間全都被這驚世駭俗的訊息震得回不過神。
「這……不是惡作劇?」有人環顧左右。
「為什麼?咱們明明已經認輸了啊!」有人難以置信。
「不,不對!」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大規模入侵?那得消耗多少能源?得維持何等規模的自我同盟?有誰聽說過這樣的並立宇宙?」
這句話立刻提醒了在場不少人,包括弗爾吉尼。
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但腦子亂糟糟的,一時間卻想不透徹。
下意識的,他扭頭看向對面的戴維。看到這位已經分道揚鑣的好友那極度不合群的冷漠表情,那一瞬間,一股寒意順著弗爾吉尼的尾椎骨直往上竄。
「這不是入侵……」他如同下意識般喃喃自語,接著猛地起身,大聲吼道,「這不是入侵!」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他,他則快步衝到戴維面前,一把拽起對方的衣領:「你做了什麼?戴維·羅森鮑姆,你究竟做了什麼?!」
戴維卻依然維持著平靜如水的表情,聲調平靜到冷淡:「我什麼都沒做,我一直遵守著與你的約定,在最終結果產生前絕不擅自行動。」
弗爾吉尼怒笑:「你以為我會信你?!」
「到了這一步,我有什麼必要說謊呢?」戴維的反問讓他啞然。
片刻後,他冷聲道:「但你知道!你知道罪魁禍首是誰!」
聽到這話,戴維終於冷冷笑了一下:「難道你不知道?弗爾吉尼,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這番話瞬間點醒了渾渾噩噩的弗爾吉尼。是啊,都到了這一步了,還有什麼猜不到的?整個世界,有誰手裡掌握著規模龐大的超自然殺戮機器?又有誰手裡掌握著製造這些機器的手段?
只有一個,那就是全權管理整個先行者行業,又要提防先行者暴走的……世界安全理事會!
這個隸屬於世界常務委員會,同時接受世界首腦會議、世界議會監管的執行機構,平時在那個臃腫卻異常穩固的官僚系統中,能夠維持穩定的執行,彷佛人畜無害。
直到這一刻,意識到自己已經淪為世界聯合會棄子的他們,終於自誕生以來第一次,露出了隱藏在甜言蜜語之後的鋒利獠牙。
第一次展露獠牙,就狠狠撕開了這個世界的大動脈!
本該用於防備先行者的殺戮機器,卻成了顛覆政治遊戲規則、顛覆世界秩序的利器。
弗爾吉尼只感覺遍體生寒。
世界聯合會的官僚們犯了大錯,誤以為世界安全理事會的下屬與他們並無二致,都是一群玩弄權術的政治動物。可他們這些先行者,又何嘗不是如此?又何曾將這個他們平日裡所不齒的官僚機構,真正放在眼裡過?
世界聯合會以為將先行者行業的資產注入分散在全球各地、彼此互不統屬的各大分部,再讓這些分部接受其所在政治實體的影響與滲透,就能成功讓世界安全理事會這個隱藏在水面下的凶獸內部四分五裂。
可他們偏偏忽略了一點,幾十年的時間,各大政治實體可以影響滲透這些分部,那名義上領導、主管這些分部的世界安全理事會,在這方面不更具優勢嗎?
當廣大先行者被出賣、迫害之時,在世界安全理事會都被棄若敝履的當下,各大分部怎麼會不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於是,弗爾吉尼犯下了人生至今最大的錯誤:他提防了戴維與其他王,卻忘記提防島上那些世界安全理事會的普通人;
他認為空殼子的世界安全理事會沒有威脅,卻忘記了那些掌握著行業資產的各大分部,本身也是世界安全理事會的一部分,是行業的一部分。
「……在把檔案交到我們手上之前,他們自然已經看過了。他們才是最早的知情者,而且本身就掌握更多秘密,比我們更理解這份檔案的含義,不是嗎?」
就在弗爾吉尼恍惚之中,戴維毫不吝嗇地講述著本無需多言的真相。
「事實上,我比你更早看到那份檔案,早了幾個小時。但就像他們猜到你會封島一樣,我也猜到你會對我提出的要求。所以我確實什麼都沒做,哪怕在你正式提出之前,我就已經提前收手了。
「非要說的話,就是我並沒有阻止他們在將檔案交給你們之前,提前派人帶著複製連夜離島;也沒有阻止他們為了確保謀劃不落空,而滅口休與一批不堅定份子。」
說到這裡,戴維的臉上露出一絲譏笑:「這麼多天了,你們不僅沒發現休的非正常死亡,甚至都沒察覺到島上少了一批人,冷櫃中多了一批屍體……」
弗爾吉尼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摔坐在身後的椅子上,表情呆滯地看著面前的好友。
戴維則一反常態地向前幾步,重新逼到他面前,居高臨下:「不僅如此,弗爾吉尼,你是不是到現在都沒想過,威爾肯為什麼沒將此事通知給你?」
威爾肯……威爾肯!
「你真不該瞞著他……當然,就算你不隱瞞,我覺得也不會改變什麼。」
將如墜冰窟的弗爾吉尼丟到一邊不再理會,戴維·羅森鮑姆看向場上其他同僚,朗聲道:
「我知道大家才剛剛做過抉擇,但現在該重新做出選擇了。
「是支援這套方案,親手拯救我們的世界,將一切罪孽都推到卑鄙殘忍的域外入侵者身上?
「還是繼續反對這套方案,並公布真相,讓全世界都知道,是整個先行者行業背叛了世界,背叛了全人類?」
他環顧全場,與每一個人四目交匯:「現在,請做出你們的選擇。」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行動,先行者的王們保持了沉默。
然後,在沉默中,做出了各自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