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到如宇宙利維坦一般的觸手，如同沒有實體一般，毫無阻礙地自北向南貫穿了整顆星球，卻沒有造成任何損害，彷佛只是個巨大的幻象。
但即使相隔萬里，位於地外虛空之中的喬木，依然清晰地感覺到，這顆星球正在發生某種令人不安的可怕變化。
外太空的環境無比嚴酷，即使是生命力驚人的大虛，也無法堅持太久，更別說只是假面化死神的喬木了。
然而，回到地表的第一時間，他就後悔了。
落地的瞬間，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蒸騰著，生命力透過每一個毛孔，迅速流失。
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浸泡在如萬米深海的恐懼之中，嘶吼著哀嚎著，祈求他立刻逃離這個世界！
喬木半跪在地上，任憑已經浸濕全身的汗水，大滴大滴地從額頭、下巴滴落。他努力深呼吸，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緩解那令他意識模糊的窒息感。
昏黑的視線中，街道上滿地都是倒地不起的行人，完全看不出是生是死。
必須要離開這裡，立刻，馬上！這麼想著，喬木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支起身子。
可正要去找蟲洞與艾憶的手剛剛抬起，就停住了。他並未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如果就這麼兩手空空地逃離，那他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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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喬木猛地抬頭看向北方，視線彷佛能夠跨越萬里，穿透崇山與高樓，看到那條無比巨大的觸手。
不就是一條觸手嗎？老子連正兒八經的神都弄死過，還怕你一條觸手？！
狠狠下定了決心，他一步邁出，直接來到了萬里之外的北極。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雪呼嘯著拍打在他的臉上，他則死死瞪著面前那條遮天蔽日、完全望不到盡頭的觸手。
唯一值得幸運的是，生命力的流逝，並沒有隨著他靠近觸手而加快。隨著他小心翼翼接近觸手，也終於看清了其中絲絲縷縷的幽藍光芒。
這一幕，也讓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無力的呻吟。
那是靈魂，數之不盡的人類靈魂在半透明的觸手內部，首尾相接沿著某種既定的軌跡移動。那靈魂多到重重疊疊，直接組成了一條條即使在外太空都能看到的「流魂河流」。
他立刻想起了織夢劇場中的那份檔案：1-3億條性命與靈魂，構建一條代替智腦連通兩個並立宇宙的通道。
這條所謂的觸手，就是那條通道，用上億人性命搭建的通道！
「這群瘋子……」即使早已知道戴維·羅森鮑姆等先行者的選擇，即使早已知道這東西的存在，此刻的喬木還是沒忍住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
那可是上億條人命啊！他和路西法之翼的地獄裡有多少靈魂？3530萬，這個曾經令他咋舌而驕傲的數字，此時此刻竟如此微不足道。
不知是之前外太空的環境還是此刻的心境，喬木只感覺一陣手腳冰涼。
良久，他才猛地抬手，使勁搓揉起臉頰，直到將臉頰搓得通紅、生疼，才停手，隨後惡狠狠地給自己鼓勁：「不就是一條章魚須子嗎？幹了！」
話音剛落，一雙聖潔的白色羽翼在他身後浮現、展開，帶著他狠狠撞向千餘米外的半透明觸手，又在即將撞上之前猛地停下。
喬木停下了，他身後的路西法之翼卻一路延伸，輕易刺破觸手表面，徑直沒入其中。
乳白色的光芒爆發、綻放、大盛，瞬間就奪走了他的視覺。
等他重新恢復視力時，發現視線所及的觸手內部依然被耀眼的光芒充斥著，什麼都看不到。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翅膀正在和觸手進行著極其激烈的交鋒。
不止是因為這條充斥整個天地的巨型觸手，從近處觀察本該如同一堵牆般紋絲不動，此刻卻不安地蠕動著。
那遮天蔽日的半透明膠質外層，層層疊疊地律動，掀起陣陣彷佛要毀天滅地的波動，令人看得頭皮發麻。
更因為路西法之翼，正瘋狂地壓榨著喬木的靈魂，彷佛要將每一滴靈魂之力都徹底榨乾。
地獄的所有員工與居民，都有義務為翅膀提供靈魂之力。可這卻是第一次，翅膀要求他履行這項義務。
一面被觸手壓榨生命力，一面又被翅膀壓榨靈魂之力，幾乎只是喘息間的工夫，喬木就變得無比虛弱，甚至感覺隨時會直接昏死過去。
好在他撐住了，他很清楚，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睡。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例如他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不再猶豫的他勉強穩住身形，一揮手開啟一道空間門。
瞬間，伴隨著大量交通工具與建築殘骸，無數人類身影尖叫著摔了出來，重重砸在冰雪覆蓋的極地冰蓋上。
不少人甫一落地，甚至都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就被從天而降的重物活活砸死。
還有不少人重重摔在地上，直接昏死過去。
但更多的人有幸——或不幸保留了清醒的意識，不得不同時承受高空墜落的劇痛、北極的嚴寒與對詭異現象的恐懼。
面對這至少數百名被自己從萬里之外強行拽來的無辜男女老幼，此刻的喬木卻心如磐石，沒有絲毫心軟、動容。
他很快就選中了一個目標，在碎星河發自靈魂深處的暴怒咆哮中，憑空消失，十幾秒後又帶著滿滿的生命精華，憑空回到原地。
他沒有朝那個已經變成乾屍的豐腴女人看哪怕一眼，接著就選中了第二個目標。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夢魔的種族天賦不停發揮作用，喬木也不停地潛入適齡女性的夢境，在碎星河悲憤卻無力的哀嚎中，冷酷地將她們的生命榨乾。
至於剩下那些不適合的物件，隨著這一批「耗材」的耗盡，連同身下的大片冰蓋，被他毫不猶豫地重新遠遠丟了出去。
因為翅膀與觸手的僵持遠遠沒有結束，他需要騰出場地，迎接後續的「耗材」。
第二批、第三批……隨著一批批「耗材」的消耗，局勢並沒有好轉，喬木反而越來越明顯地察覺到身後路西法之翼的疲態。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他心中有些懊惱，懊惱於過去半年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倦怠。如果自己更積極一些，分出一些精力，多去幾個末日災難類的專案，幫翅膀擴充地獄規模，此刻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當然這就是馬後炮了。當時的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世上會有這樣的敵人，更不會料到自己會對上這樣的敵人。在當時的他看來，幫地獄擴張，是最不著急最不要緊最應該往後推的事情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思索片刻，就在意識中高喊，『喂，翅膀，聽得見嗎？』
沒有任何回應。他又呼喚了幾次，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也不知道對方是處境艱難到甚至都沒工夫回應他，還是情況特殊壓根聽不到他的心聲。
但喬木知道，越拖下去，局勢只會對他們越不利。最要命的地方就是，智腦隨時可能會斷開與這個世界的聯絡。到時候他們被丟在這個即將被活祭的世界，可就真的窮途末路了。
想到此，他也顧不上徵求翅膀的意見，決定自作主張。
一道空間門在視線盡頭的空中開啟，接著，一大塊黑色的、粘稠的瀝青狀物質，從垂直朝下的空間門中噴涌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大片冰晶雪塵。
後續的黑色瀝青依然不停噴涌，彷佛無窮無盡，很快就在地上積累了一大片。與此同時，攤在地上，在重力作用下流動的瀝青，彷佛有了意識一般，開始一點點做出違反物理規律的反應與運動。
這些黑色瀝青，正是他與依烏魯左的戰鬥中，引誘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小半豺狼神的靈魂。
這部分靈魂，絕大多數都進入了他的專屬地獄，只有一小部分留在他身上，填補了他殘缺的靈魂。不過那一小部分也沒能如願侵蝕、腐化他，而是被他用夢境權柄模擬出的觀月的神術力量做了隔離，並在戰鬥結束後，一起丟進了專屬地獄。
之後，這一小半豺狼神的靈魂，就一直被他困在專屬地獄中，打算挑個時間隨便找個專案，將對方丟進去直接重置掉。
沒想到他完全沒來得及處理這事，這髒東西竟然在這種時候有了用途。
那黑色瀝青逐漸甦醒，似乎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開始一股一股、此起彼伏蜂擁朝他所在的方向湧來。
只看那掀起的瀝青波浪，他就能感受到對方對被他愚弄一事的滔天怒火，與對他的無比恨意。
但他任憑那東西湧向自己，只是立於原地，不躲也不閃。不是他不怕那東西，而是此刻的他揹負著翅膀，根本無從躲閃。
幸運的是，豺狼神的靈魂並沒有被負面情緒徹底占據，還保留著一定程度的理智，所以很快就察覺到了環境的異樣。
然後，就在他緊張的注視下，黑色瀝青的蠕動越來越慢，直至徹底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