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長官,卑職認為,阿南惟幾與岡村寧次不一樣,岡村寧次是個有耐心的獵手,他願意做長線布局,戰術雖然老道,卻極為有效,我們很難找到他的破綻,但阿南惟幾他不一樣,他接替園部和一郎擔任11軍司令官,急於在中國戰場上做出成績,他的打法會更冒險,更激進……」
「從他第一步先攻打大雲山來看,就暴露出他的急躁和短視,雖然利用大雲山把我軍的一部分主力吸引過去,達到了迷惑的作用,但大雲山戰鬥時間過長……」
來的時候羅四海就在腦海里打了腹稿,他知道薛伯陵肯定會湘北戰局的情況。
只不過薛伯陵剛愎自用,他能聽進去多少,他就不知道了。
薛伯陵確實是在認真聽羅四海的分析,但他是戰役總指揮,有自己的判斷,輕易不會改變應敵策略。
他很清楚第九戰區眼下部隊的情況,貿然改變策略,且不說通訊系統支援不了,底下的將士也會無所適從,到時候,底下一片混亂。
那這仗還沒打,就已經可預見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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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軍的指揮結構太臃腫,從戰區到集團軍再到軍,師,而實際戰鬥的是以營為主要戰鬥單位。
一道命令,傳達下去,不知道需要轉手多少次,才能到達具體作戰的部隊手中。
太慢了,也太麻煩了。
但部隊改革可不是他一個戰區司令長官說了算的,通訊手段和技術也不是他想扭轉就能扭轉的。
國軍大部分部隊電台都才只能配到團一級,甚至很多連團都沒有電台。
能把電台配到營級作戰單位的,只有特縱,那是人家自己攢下的家底兒。
就算精銳的74軍也只能把電台配到團一級,還有第五軍,也一樣。
尤其是蘇俄援助中斷,滇越鐵路也被日本人切斷後,國軍獲得電台的渠道更少了。
電台這玩意兒,用的越多,損壞機率就越大,一個電子二極體壞了,就徹底癱瘓。
薛伯陵並沒有對羅四海的分析和建議給出實質性的答覆,只是把沙城的防禦工作全權委託給了他的。
也就是說,這次大戰期間,他只要不放火一把燒了沙城,他在沙城想做什麼,隨他。
沙城是湘南首府,薛伯陵把沙城的大權交給他,這是把他這個戰區司令長官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的手上。
羅四海沒有猶豫,當即答應了下來。
沙城。
在第二次湘北會戰中,是短暫丟失過的,給沙城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和創傷。
但這一次不同了,他駐守沙城,絕不會給小鬼子這個機會了。
不過,也要做最壞的打算。
薛伯陵沒有留飯,此刻他也沒有心情跟羅四海吃飯,羅四海也沒有任何不滿。
他很清楚薛伯陵此時肩膀上的壓力,不光是九戰區三十萬官兵的性命,還有數百萬的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以及全國老百姓的殷切期盼的目光。
這一仗,他不能輸。
回到警備指揮部。
早就過了飯點兒了,部隊吃飯都是有固定時間,所以,過飯點了,食堂自然沒有了。
但是葉雨柔給羅四海留了飯菜。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
「我猜的,薛長官沒有留飯的習慣,我估摸著,眼下這個戰局,他也沒這個心思,所以,就給了留了一份。」葉雨柔微微一笑。
雖然是冷飯冷菜,但九月份的天氣還不能算冷,羅四海吃的很香。
「通知下去,一會兒召開一個作戰動員準備會議。」羅四海吩咐道。
「好,都有那些人參加?」
「老郝,鏡子,另外把劉新傑叫上,參謀處作戰科,情報科,都參加。」羅四海一邊吞咽飯菜,一邊說道。
「我現在就去通知,時間定在下午四點如何?」
羅四海點了點頭:「可以。」
下午四點,作戰室內。
一張五萬分之一的沙城作戰圖,清晰的標註著每一條街道,每一條河流和橋樑。
被要求過來開會的人,陸續的準時抵達了。
包括受傷一直在長沙戰區醫院休養的參謀主任劉新傑。
「新傑,本來我應該去看你的,還讓你先過來了,你的傷沒事吧?」
「報告羅總,斷了一條胳膊,肋骨也斷了兩根,還有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我都快覺得自己躺廢了!」劉新傑見到羅四海,很激動,「參謀長說,還要我再躺一個月,我覺得我都好了,再躺下去,我就真廢了。」
「你腿是粉碎性骨折,哪那麼容易好,留下後遺症以後吃苦的是你自己。」楊鏡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參謀長,我真沒事兒了,我又不是兩條腿骨折,只有一條腿,大不了我少走路就是了……」
「哈哈。」
「回來休養也可以,醫院那個地方,確實也沒必要繼續住了,把有限的醫療資源讓給有需要的人。」羅四海點了點頭,「但是,還是要注意休息,少走路,給你配一個輪椅,讓人推著你。」
「這不好吧,為了我一個人……」
「你是我特縱功臣,這個待遇是應該的。」羅四海一擺手道,「就這麼定了,現在開會。」
「蘭科長,把情況跟大家說明一下。」羅四海沖蘭介愚一個眼神,吩咐道。
「是,羅總。」蘭介愚微微一頷首,開始對目前湘北的戰局來了一個系統性的描述。
「新牆河陣地正面只有不到三個師的兵力,太少了!」
「如果是三個滿編師,倒也足夠了,本來就只有二十公里的陣線,再多的兵力也擺不下……」
「這三個師,其中102師是黔軍,出了名的雙槍兵,裝備低劣,戰鬥力弱,只怕一個照面都會被日軍衝垮!」劉新傑雖然在醫院養傷,對九戰區各部隊的情況還是了如指掌的,這畢竟過去是他這個參謀主任的工作。
羅四海搖了搖頭,歷史上這個102師雖然是被人瞧不起的雙槍兵,但在第二次湘北會戰中那是打出了令人敬佩的戰績的,生生拖住日軍重兵12個小時,一個師九千多人,最後只活下來三百多人,老頭子在事後對102師大大的嘉獎。
反而是另外兩個師的戰績大不如102師。
「這一次日軍進攻的戰法明顯跟第一次湘北會戰有所不同,第一次日軍使用的是中間突破,兩側迂迴包抄戰術,重點放在兩側包抄這是哪個,而這一次,日軍把中心放在正面突破上,也就是說,他們在岳陽、湘陰集中大批部隊,想對我們的防線來一個正面猛攻!」蘭介愚手一指大地圖上新牆河說道。
「小鬼子這是想中心開花,直取沙城?」
「對,這是阿南惟幾的快速突擊戰術,集中優勢兵力猛攻我湘北防線,趁我軍援軍未能及時趕到,部署沒有到位之際,迅速地擊潰我軍主力,然後伺機攻占沙城的目的。」羅四海補充道。
「四海,別賣關子了,我們該怎麼辦?」郝平川直接開口問道。
「全力備戰,而且我估計少不了跟鬼子打一場巷戰,還記得血肉羅店嗎?」羅四海道,「必要的時候,把沙城變成第二個羅店。」
此話一出,與會的眾人都禁不住呼吸急促了一下,眼下並沒有看出戰局對國軍有多不利,而羅四海居然要做出在沙城跟日軍血戰的準備。
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並不是一定非要打成羅店那樣。」羅四海也不希望把沙城之戰打成「血肉羅店」那樣的戰鬥,那會把這座千古名城給毀掉的。
他也不捨得。
眾人聞言,也是鬆了一口氣,料敵以寬,這自然是正常的。
「從現在開始,我們做好這樣的準備。」羅四海說道,「第一條,除了每天的燈火管制之外,還有治安巡邏,確保我們內部不出現任何一絲動亂,給沙城內所有輕壯進行登記,三十歲以內,十八歲以上的,都必須登記造冊,必要的話,可以進行簡單的訓練,不是徵調他們上戰場,是輔佐運送糧草,彈藥,以及抬送傷員,我要了解一旦開戰,我手底下能用之人有多少,並且,隨時做好疏散城內百姓的準備……」
「這個準備有觸發條件嗎?」
「有,一旦日軍突破汨羅江,逼近撈刀河,就觸發疏散的條件,此時,不必等命令,可按照提前設定好的預案將所負責的街區的市民撤出沙城!」
「羅總,其實目前已經有大量百姓撤出沙城,往鄉下以及南邊的地區轉移,我們是否阻攔?」
「不要,但要維持好秩序,防止有人搗亂。」
「好的。」
「沙城防護團併入警備旅,接受警備旅的領導,清點城內的物資,並且從明天開始按照巷戰要求對沙城的街道進行防禦改造,重點是,防空,防炮以及防毒以及放火,尤其是防火,一定要做好相應準備……」
「明日我會親自拜會沙城的市長,未來的一個月內,沙城進入軍管階段!」
既然薛伯陵授予他全權,那他就不客氣了。
羅四海這邊在沙城布置與日軍可能的城市巷戰,把自己能用的一切資源都用上。
岳州城內,廣東商行,這棟三層的樓房建築,已經被日軍第11軍徵用作前線指揮部。
數天之前,第11軍司令官阿南惟幾就已經悄悄的帶著自己的指揮部進駐這裡。
這幾日,他帶著手下參謀們不斷地推演開戰後的情況,並且定好了行動代號和進攻的時間。
9月18日凌晨五點,就是明天,這是個讓中國人永遠都會銘記的日子。
他要在這個讓中國人感覺到「疼」的日子裡撕開新牆河的防線,讓這個號稱有「東方馬奇諾」防線在大日本帝國陸軍的鐵蹄之下,化作齏粉。
阿南惟幾是狂熱的軍國主義者,他對日本侵略中國有著常人難以的執著。
這點,比起擅長「審時度勢」的岡村寧次要危險多了。
行動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已經結束,所有部署都已經到位,就等待那時一聲命令。
昏暗的作戰室內,阿南惟幾掏出一塊銀質的懷表,開啟後,裡面有一張年輕人的照片,也是一名帝國軍人,但只是一個少尉,這是他的長子阿南惟晟,是他最鍾愛的兒子,一個年輕的炮兵軍官,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56期,炮兵科。
這個從軍的兒子,是他的家族在軍中的繼承人,從小就悉心培養。
這一次,他也在進攻的部隊中,第三師團野炮兵第三聯隊第三大隊九中隊擔任隊長。
望著這張稚嫩又顯得朝氣蓬勃的臉,阿南惟幾眼中射出銳利光芒。
啪!
一聲,合上了懷表,放進了左邊衣領下的口袋裡。
「木下勇!」
「司令官閣下,您找我?」參謀長木下勇少將快步推門走了進來,微微頷首。
「木下君,各進攻部隊都到達指定位置了嗎?」
「報告司令官閣下,一切都按照您的命令抵達指定位置,凌晨三點造飯,四點炮火準備,五點對敵發起渡河攻擊!」木下勇點頭說道。
「很好,這一戰是我擔任11軍司令官第一戰,我要用絕對的力量撕碎支那軍驕傲的防禦陣地!」阿南惟幾目露凶光,眼神灼灼的說道。
「哈依!」
一看牆壁上的掛鍾,時間已經悄然過凌晨一點,這是已經到9月18日了。
木下勇正待轉身離開,一道沉悶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進!」
作戰室的門推開,進來的人是11軍情報科特請班參謀八棟面色蒼白的走了進來。
「八棟君,你臉色怎麼如此難看,是生病了嗎?」木下勇見到八棟,驚訝地問了一聲。
「木下長官,我沒事,只是許久沒合眼了,休息一下就沒事兒,我來,是發現了一個呼號,這個呼號許久沒有出現,現在突然出現在支那軍的通訊密電之中。」八棟中佐解釋道。
「什麼呼號,能讓你如此緊張?」阿南惟幾驚訝的問道。
「閻王。」
「你說什麼,支那軍通訊密電中出現了『閻王』這個呼號?」阿南惟幾和木下勇聞言,都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都知道,「閻王」這個名稱意味著什麼,並且這是第11軍內部的禁忌,甚至在派遣軍中也是禁忌一樣的存在,即便是談論也都是用「那個人」代替。
這個「呼號」出現在聯絡密電中,意味著什麼?
那個人回來了,他重返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