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的話,如同是一根針一樣,扎進了朱允誠和朱淵默兩人的心裡。
那話語雖然平淡,卻字字誅心。
讓他們無處遁形,彷佛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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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偽裝和尊嚴都被撕得粉碎。
無論是朱允誠還是朱淵默,早就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的那種感覺。
他們生在皇家,長在皇家,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享受著萬人之上的待遇。
他們習慣了別人的跪拜,習慣了別人的阿諛奉承,習慣了用俯視的目光看待一切。
在他們的認知里,朱家就是天,朱家就是這天下最尊貴的血脈。
現在陸景安卻告訴他們,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和地位,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這種落差,讓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忿怒。
彷佛從雲端跌落到了泥沼之中,渾身都沾滿了骯髒的污泥。
朱淵默看著一步不肯退的陸景安,咬了咬牙說道:「我們朱家全面撤出天京城,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們把天京城讓給你,我們去別的地方,從此井水不犯河水,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
天京城給你,寶庫給你,我們什麼都不要了。」
陸景安聽了朱淵默的話,笑著說道:「要是這樣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本來留下你們這樣的不安定因素在天京城,我就非常不放心。
誰知道你們哪天會不會又搞出什麼么蛾子來?
今天投降了,明天又反悔了,後天又勾結外人來對付我,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
你們願意自己走,那是最好的結果。
我會安排人夾道歡送的,保證讓你們走得風風光光的,讓你們朱家走得有面子。」
朱淵默聽了陸景安的話,兩隻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
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彷佛隨時都可能崩潰。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跟陸景安拼命,用儘自己畢生所學,跟陸景安同歸於盡。
但他知道,他打不過陸景安。
他只能忍著,咬著牙忍著,把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咽回肚子裡。
沒等朱淵默開口應承下來,朱允誠就開口道:「你的條件我們可以答應,但你也要答應我們一個條件。」
朱允誠在這個問題上,想得就要比朱淵默清楚得多。
他活了兩百年,見過太多的興衰成敗。
深知在這個亂世之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離開天京城?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上加難。
對於朱家來說,這會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朱家在天京城經營了數百年,族人遍布城中各處。
光是直系親屬就有上千人,加上旁支、姻親、家眷、奴僕,少說也有大幾千人。
這麼多人,要搬到哪裡去?
而且以朱家的體量,離開了天京城,他們去哪兒落腳?
去下面的縣城,依然還是要被陸家管理,那跟沒走有什麼區別?
離開江省,去別的地方?
那路上的消耗與花銷,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幾千人的吃喝拉撒,車馬費用。
沿途的關卡打點,到了新地方的安置費用,每一筆都是巨額開支。
到時候大機率的情況是,沒等離開江省,他們就已經分崩離析了。
錢花光了,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王爺貝勒們,哪裡吃得了長途跋涉的苦?
恐怕走不了三天,就要有人倒下。
反而繼續留在天京城,才有轉機。
只要人還在天京城,就有機會,就有翻盤的可能。
離開了天京城,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陸景安看向了朱允誠,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和冷漠: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們談條件,我是在通知你們。
你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接受,要麼就滾蛋。
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你們可以選擇接受我的條件,留在天京城,做一個普通百姓。
也可以選擇滾出天京城,去外面自生自滅。
至於談條件,你們現在沒有這個資格。」
朱允誠也沒想到陸景安會如此的霸道。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出了足夠的讓步。
陸景安至少應該給他們留一些情面,給他們一些緩衝的餘地。
但現在看來,陸景安根本不打算給他們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個年輕人的手段之狠辣,心腸之冷硬,遠超他的想像。
「皇叔祖,士可殺不可辱!」
朱淵默憤怒地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動,
「我們朱家好歹是皇室血脈,豈能受這等屈辱?
大不了跟他拼了!
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我寧可戰死,也不願意這樣苟且偷生!」
陸景安看著一把年紀了,還在這兒玩「士可殺不可辱」的朱淵默。
也覺得這朱淵默怕是當皇帝把自己當傻了。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在這兒講什麼尊嚴?
尊嚴能當飯吃嗎?
尊嚴能擋得住賦靈炮彈嗎?
尊嚴能讓那些死去的宗師復活嗎?
當然,這也跟他們固守在天京城、極少與外界接觸有著一定的關係。
朱家這些人,就像是生活在象牙塔里一樣。
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還以為現在是他們朱家的天下呢。
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不知道那些軍閥有多兇殘,不知道那些宗門有多霸道,不知道百姓過得有多苦。
他們只知道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作威作福,還以為自己是天下的主宰。
只不過,陸景安並沒有去幫朱淵默糾正認知的義務。
陸景安又不是他爹,沒義務教他怎麼做人,沒義務幫他認清現實。
「考慮好了,就給我一個最終的答案。」
陸景安直接沒有搭理朱淵默,目光落在朱允誠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的態度很明確,我只跟能做主的人說話。
至於那些只會嚷嚷的廢物,我沒興趣理會。
朱允誠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道:「我們答應。」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彷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朱家幾百年的基業,就算是徹底葬送了。
朱淵默還要再說什麼,不過卻是直接被朱允誠給攔了下來。
朱允誠按住朱淵默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說話了。
朱淵默看著朱允誠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明白,朱允誠是在為朱家爭取最後的一線生機。
如果他再鬧下去,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陸景安見狀,直接對身邊的蔡琛吩咐道:「立刻安排人去接管所有的寶庫,同時安排人去接管天京城。
所有城門都要換上我們的人,所有重要路口都要設定崗哨,所有朱家的府邸都要派人看守。
如果遇到反抗的,直接斬殺,不必請示。
如果有人趁亂搶劫鬧事,也一併拿下,從嚴處置。」
「是!」
蔡琛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立正敬禮答應了下來。
然後他轉身走出營帳,開始調兵遣將。
很快,外面就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和口令聲,一隊隊士兵開始向天京城進發。
鐵靴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伴隨著武器的碰撞聲和軍官的呵斥聲,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
「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朱允誠開口詢問道。他現在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回到天京城去,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
他需要時間冷靜,需要時間思考。
需要時間來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了。」
陸景安開口阻攔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允誠聽了陸景安這話,當即臉色也變得凝重了起來。
同時,身上的氣息也開始凝聚了起來。
他雖然年紀大了,但畢竟是一位老牌宗師。
真要拼命的話,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目光警惕地看著陸景安,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爆發。
「陸公子,你這是何意?
我們已經表明了足夠多的誠意,寶庫也開了,帳冊也交了,投降也投降了,條件也答應了。
陸公子此刻不讓我們離開,難道不怕失信天下人嗎?
你就不怕天下人說你言而無信,說你出爾反爾嗎?」
朱允誠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義正言辭的質問,還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緊張。
陸景安聽了朱允誠這番義正言辭的說辭,直接嗤笑一聲,道:
「在這個一個比一個爛的亂世下,你覺得誰還會在乎失信這件事情嗎?
那些軍閥、那些宗門、那些割據一方的豪強,有一個算一個,誰守過信用?
你告訴我,這個天下,還有誰在乎信用?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拳頭大才是硬道理,信用算什麼東西?」
朱允誠聽了陸景安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因為陸景安說得不錯。
這個亂世之下,所有人的信用幾乎都是零。
沒有一個人是能夠真正讓天下人信服的。
否則的話,這天下也就不會如此亂套了。
今天你跟我結盟,明天就可能背後捅刀子。
今天我跟你議和,明天就可能兵戎相見。
信用?
在這個時代,信用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往往是最心狠手辣的。
話鋒一轉,陸景安繼續說道:「你們倒是也不用怕,我並沒有打算殺你們。
如果要殺你們,我早就動手了,何必跟你們廢話這麼多?
以我的實力,要殺你們兩個,不過是抬手之間的事情。
反而,我是打算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就看你們願不願意抓住了。」
「戴罪立功?」朱允誠眼神當中滿是不解。
他不知道陸景安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陸景安說道:「我下一個目標是劍宗。
你們既然已經歸降了,那就屬於我陸家麾下了。
你們兩個,再加上你們皇宮地底下的那兩個,你們四個跟我走。
你們跟我一起攻打下劍宗,算你們戴罪立功。
回來之後,天京城的政府官員裡面,未必沒有你們一席之地。
怎麼樣?
這筆買賣,不虧吧?
用一次出手,換一個前程,很划算。」
朱允誠聽了陸景安的話,瞳孔微微一縮。
他對陸景安給出的承諾倒是並不吃驚。
他知道陸景安需要用人,需要藉助他們的力量來對付劍宗。
劍宗是江南第一劍道宗門,底蘊深厚,高手如雲。
單憑陸景安一個人,就算能贏,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但如果有了他們四個宗師的助力,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朱允誠吃驚的是,陸景安怎麼會知曉皇宮下面的那兩位?
那兩位的年齡比朱允誠還要大一些,實力也比朱允誠要高一些。
他們是朱家最後的底蘊,是當年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臣的後裔。
一直在地宮之中閉死關,企圖突破聖級。
他們已經閉關了上百年,從未踏出過地宮一步。
就連朱家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除了朱家核心的幾個人之外,外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陸景安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訊息如果泄露出去,對朱家來說可是致命的打擊。
因為那兩位是朱家最後的底牌,是朱家在絕境之中翻盤的希望。
不過這些都不是關鍵。
關鍵是這些機密,除了他們三個之外,就只有朱淵默知曉。
朱淵默顯然不可能出賣這樣的資訊給陸景安。
所以,陸景安是如何知曉的呢?
難道陸景安有什麼特殊的手段,能夠探查到地宮深處的氣息?
還是說,陸景安背後有什麼高人指點?
朱允誠越想越覺得心驚,越想越覺得陸景安這個人深不可測。
「這是你們唯一戴罪立功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陸景安對朱淵默和朱允誠說道,「你們自己好好想想,是願意跟著我干,搏一個前程。
還是願意就此沉淪,做一個普通人。
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朱允誠能夠猜到陸景安究竟是何用意。
他就是要用這樣的辦法,把他們這些宗師境界的強者全部從天京城當中調走。
如此一來,天京城內部頂尖的實力就空虛了,更加方便陸家接管整個天京城。
沒有了宗師坐鎮,天京城裡的那些蝦兵蟹將,根本翻不起什麼浪來。
那些王爺貝勒們,就算有再多的不滿,也不敢在有宗師坐鎮的情況下鬧事。
等到他們從劍宗回來,天京城早就被陸家經營得鐵桶一般了。
他們再想做什麼,也已經來不及了。
反正都已經退了一步,朱允誠也不介意再退一步了。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我可以陪你去劍宗,陛下必須要回去。
陛下回去,能夠協助你們更好地接管天京城,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和混亂。
有陛下在,那些宗室和大臣們才不會鬧事。
至於地宮下面的兩位叔叔,年事已高。
已經多年不問世事,氣血衰敗,修為倒退,已經無法出手了。
帶他們去,也只是累贅,反而會拖累您的行程。」
朱允誠這話就說得非常明白了,朱淵默回去幫助你們接管天京城。
他不會給你們添亂,反而能幫你們穩定局面。
地宮下面的兩個壽元快耗盡了,已經不對你造成威脅了,你就放過他們吧。
我這個最大的威脅,跟你走,你總該放心了吧?
一命換兩命,這筆買賣,你應該不虧。
陸景安聽了朱允誠的話,道:「壽元將近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了。
只要還沒死,就還有價值。
你回去跟他們兩個說一聲,讓他們跟我一起去劍宗。
如果表現得好,我可以為他們續命。
讓他們多活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說完之後,陸景安盯著朱允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當然,也包括你的性命。
你活了兩百年了,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壽元將儘是什麼滋味。
如果你表現得好,我也可以為你續命。
讓你再多活個十年,享享清福,也不是不可能。」
朱允誠聽了陸景安的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續命?
這個詞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有誘惑力了。
他活了快兩百年,壽元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天天地衰老。
氣血在一天天地枯竭,力量在一天天地流失。
他每天早晨醒來,都能感覺到自己又老了一分。
他之所以願意出來跟陸景安談判,願意投降,願意接受這些屈辱的條件。
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幾年好活了。
不想在臨死之前還要經歷一場大戰,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要擔驚受怕。
但如果陸景安真的有辦法為他續命,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他能再多活十年,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來謀劃。
來布局,來為朱家尋找新的出路。
「你……你真的有辦法為我們續命?」
朱允誠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他活了兩百年,見過無數奇人異事。
聽說過無數傳說中的手段,但續命這種事情,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敢打包票。
那些傳說中的仙人,或許有續命的手段,但那些畢竟只是傳說。
而陸景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敢說這樣的話?
陸景安微微一笑:「我既然敢說,自然就有辦法。
至於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
反正機會我給你們了,要不要抓住,你們自己決定。
不過我要提醒你,時間不等人。
如果你們猶豫太久,等我打下了劍宗,這個條件可就作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