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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陸懷山,死刑!【求訂閱】【求月票!】

  窗外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砸下來。

  冬日的江風穿過庭院,颳得枯枝簌簌作響,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

  不知道是白狼對自己的實力太過自信。

  還是從省城來的白狼,瞧不起陰山縣這邊的鄉野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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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或者在白狼自己看來,狼營的這些人也就是耗材而已。

  所以在沒有經過任何調查和試探性進攻的情況下。

  白狼就帶著人和船出發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結果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

  白狼他們是上午離開的,汽笛聲在江面上傳得很遠。

  中午回來的時候,兩艘鐵甲船就只剩下一艘了。

  回來那艘船的船頭凹進去一大塊,鋼板扭曲。

  像是被什麼巨力狠狠撞擊過。

  側舷有兩處明顯的撕裂痕跡,江水還在往裡滲,底艙的抽水機正嗡嗡作響。

  人員折損了差不多三分之二。

  回來的三十幾人里,幾乎人人帶傷。

  有的胳膊吊著繃帶,血跡從裡面滲出來。

  有的臉上帶著爪痕,皮肉外翻。

  還有兩個是被抬下來的,昏迷不醒,氣息微弱。

  甲板上沒有清理乾淨的血跡,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

  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硝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妖物的腥臊。

  白狼自己也受了傷。

  他左手小臂被撕開一道口子,雖然已經不再流血。

  但軍裝袖子破裂處,仍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雖然有些狼狽,但不能算全無收穫。

  水裡的那頭蛇妖被重傷了。

  按照回來人的說法,蛇妖粗如水桶的軀體,被白狼全力一刀斬成了兩段。

  下半截尾巴連同部分軀幹,直接沉入了渾濁的江底。

  上半身則帶著噴涌的妖血,潛入深水逃脫了。

  如此重傷,這蛇妖就算不死。

  沒有個一年半載也絕對恢復不過來。

  最有可能的是,它已經順著江水逃往下游。

  妖類的智慧不低,知道這裡有能威脅它性命的存在,自然不會久留。

  雖說是慘勝,但這一戰卻也還是把白狼他們的威風打出來了。

  上午集體來討說法的那些商賈,在下午得知戰況後,又集體出現在了水巡署門口。

  這一回,他們手裡拎著、身後跟著的,是實打實的慰問品。

  整扇的豬肉、成筐的雞蛋、包紮好的藥材。

  還有用紅布蓋著的托盤,下面自然是銀元。

  白狼照單全收。

  他甚至在署里簡單設了個茶座,讓幾個傷勢較輕的狼營兵士,持刀立在兩旁。

  自己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著熱茶。

  「蛇妖已除,江面不日可靖。」

  白狼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不過,水巡署護佑一方平安,也是要耗費資源的。

  往後,各位若還想繼續得到水巡署的庇護。

  每月護航費用,按船隻噸位、貨物價值,照舊例繳納。」

  下面的人紛紛點頭稱是,臉上堆著笑。

  白狼話鋒一轉,眼神掃過眾人:

  「另外,還有一事。我狼營初來乍到,要站穩腳跟,須得分清敵友。」

  白狼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

  「從今日起,凡與我水巡署合作者,須徹底斷絕與陸家的商業往來。

  貨物不借陸家漕運,銀錢不與陸家流通,人情不與陸家走動。

  若有違背………」

  白狼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未盡的威脅。

  有人臉色微變,有人低頭不語。

  白狼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又緩了緩語氣,道:

  「當然,若是有人能做得更進一步……

  今後的護航費用,可視情況減免三成至五成。」

  「更進一步」是什麼,白狼沒有明說。

  但在場的都是混跡商海多年的老油子,誰心裡不明白?

  趁人病,要人命。

  陸家如今被白家盯上,水陸生意都遭打壓,正是虛弱的時候。

  若能在此時捅上陸家一刀,比如告發些陳年舊事。

  比如低價搶購陸家急於出手的產業,比如挖走陸家關鍵的掌柜、伙,那便是「更進一步」。堂下一片寂靜。

  只聽得見炭火在銅盆里劈啪輕響,以及窗外呼嘯的風聲。

  沒人立刻答應。

  第一,治安廳還在陸家手裡握著,陸懷謙當了十幾年的廳長,根深蒂固。

  第二,大庭廣眾之下,誰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畢競,世事難料,萬一陸家翻身了呢?

  白狼也不催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半邊臉。

  「諸位可以回去慢慢想。不過,江面清靖之後,商路重開,先到者,先得利。」

  白狼揮了揮手,自有兵士上前,客氣地將一眾心思各異的商賈送出了門。

  白狼看著他們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財帛動人心,權勢催人膽。

  巨古不變的道理。

  陸家老宅,暖閣。

  陸景安靠在鋪著厚絨墊的藤椅上。

  炭盆燒得正旺,紅色的火光照著他半張臉,明暗不定。

  陸景安是下午得到詳細情報的。

  除了江面上的戰況,還有七八家商號正式遞來帖子。

  言辭客氣卻冰冷地表示,因「時局不便」、「貨源調整」,即日起斷絕與陸家的一切商業往來。這些商號,要麼是過去十幾年全靠陸家漕運吃飯的。

  要麼是本身產業就依附陸家而存在的。

  其中城東周家最讓陸景安印象深刻。

  三年前周家貨船傾覆,血本無歸。

  是陸家借出大筆現銀,又擔保他從錢莊貸款,才勉強渡過難關。

  如今,周家的帖子來得最早,措辭也最絕。

  聽完管家低聲的匯報,陸景安只是點了點頭,揮手讓人退下。

  侍立在一旁的蘭花憋不住了。

  等人一走,她就跺了跺腳,小臉上滿是憤懣:

  「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忘恩負義!

  周家,尤其是周家,當初要不是老爺心善,幫他們一把,他們早就全家跳江了!

  現在倒好,第一個跑來落井下石!

  白眼狼!」

  陸景安將古籍擱在旁邊的矮几上,端起溫著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雲霧,入口微苦,回甘綿長。

  「人性使然罷了。」陸景安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波瀾。

  「現在我陸家式微,白家勢大。

  他們想要在這陰山縣繼續討生活,就必須做出選擇。

  這種時候,沒有跟著白家一起撲上來撕咬。

  只是斷絕往來,已經算是留有幾分舊情了。」

  話雖如此,蘭花還是氣得胸口起伏:「少爺,那我們就這麼幹看著,任人欺負嗎?」

  她只是個從小跟在陸景安身邊的小丫鬟,見識有限。

  並不真正明白盤踞省城的白家是何等龐然大物,也不完全理解眼下陸家面臨的,是近乎絕境的打壓。陸景安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昏暗的天色。

  「不急。」陸景安淡淡道,「有人比我們更急。」

  蘭花眨了眨眼,沒太明白。

  忽地,她想起一事,忙道:

  「對了少爺,我聽結衣姐姐說,前兩日有人找到她。

  開了雙倍的價錢,想請她過去坐堂問診呢!

  不過被結衣姐姐一口回絕了!」

  陸景安聞言,倒是笑了笑:

  「雙倍?少了。

  以崔醫師的醫修實力,開個五倍的價格,才算有點誠意。」

  陸景安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蘭花:

  「若是有人給你開五倍的月錢,讓你去別家做工,你去不去?」

  蘭花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兩根辮子甩起來:

  「不去不去!

  別說五倍,就是十倍、二十倍,我也不去!

  我就跟著少爺!

  少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陸景安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小臉,還有那雙瞪得圓溜溜、寫滿「忠心不二」的眼睛。

  不由得笑意更深了些:「沒想到,咱們蘭花還挺講義氣。」

  蘭花挺了挺尚未完全發育的小胸脯,一臉驕傲:

  「那當然!少爺對我有恩,對我好,給我娘請大夫,還讓我弟弟去念書。

  我這輩子都記著少爺的好,怎麼可能做那種忘恩負義的事!」

  陸景安點點頭,語氣溫和:「好。等這次事情過去,少爺給你漲月錢,漲雙倍。」

  蘭花頓時喜笑顏開,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少爺!」

  主僕二人正說著,門外廊下傳來了清脆的「噠、噠」聲。

  那是高跟鞋的鞋跟,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

  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在這座古樸的陸家老宅里,常年穿著高跟鞋走動的。

  只有崔結衣。

  果然,片刻之後,暖閣的棉簾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崔結衣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織錦旗袍,旗袍剪裁極佳。

  完美地勾勒出她豐腴窈窕的身段。

  高開衩的下擺隨著步履輕輕晃動,隱約露出裹著玻璃絲襪的小腿曲線。

  儘管已是深冬,她卻似乎並不覺得寒冷。

  旗袍外只罩了一件薄呢大衣,此刻大衣敞著,更顯得身段傲人。

  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松松的髮髻。

  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細膩。

  只是,她臉上慣有的那種慵懶從容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凝重。

  陸景安抬眼看去:「崔醫師?發生什麼事了?」

  崔結衣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了烤,指尖微微有些發紅。

  她輕吸一口氣,才道:「陸公子,我們藥浴用的藥材,供應斷了。」

  「原本給我們供藥的「仁濟堂』、「百草軒』、「回春閣』三家。

  今日不約而同派人來傳話,說是近來江面不靖。

  水妖鬧得凶,上游藥材運不下來。

  他們庫存的幾味主藥已經告罄,暫時無法給我們供貨了。」

  陸景安還沒說話,蘭花先跳了起來:

  「胡說八道!

  水妖是昨天才開始鬧事的,他們三家藥材鋪。

  哪家沒有三五個月的常備庫存?

  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這分明是看咱們陸家落了難,跟著踩上一腳!

  這幫勢利眼!」

  陸景安眯了眯眼睛。

  炭火的光在他眸子裡跳躍,映出一片幽深。

  陸景安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

  「行,此事我知道了。既然藥材斷了,藥浴暫且停下便是。」

  崔結衣聞言,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猶豫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大衣的扣子,還是開口道:

  「陸公子,既然藥浴暫停。

  我想,我也不便繼續留在府上了。」

  「結衣姐!」

  蘭花驚叫出聲,不敢置信地看著崔結衣。

  「你、你也要走?

  你前兩天不是還跟我說,陸家待你不薄,你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的嗎?

  你怎麼也.……」

  小姑娘眼圈瞬間就紅了,既是氣惱,又是失望。

  陸景安看向崔結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崔醫師是另有人開了更高的價錢?」

  崔結衣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複雜:

  「的確有人開了高價,比之前說的雙倍還要高上許多。

  不過……」

  她頓了頓,迎上陸景安的目光。

  「我想離開,與價錢無關。」

  「我知曉陸家現在的境況。

  生意幾乎停滯,碼頭、貨棧、漕運,各處都被掣肘。

  每日都是大筆的開銷出去,進項卻寥寥無幾。」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如今既無法為公子調理身體,藥浴暫停。

  我若離開,陸家每月也能省下一筆不小的開銷。

  眼下這時局,能省一點,是一點。」

  陸景安靜靜聽完,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責怪,也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崔醫師,你多慮了。」

  陸景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即便我陸家如今只有出項,少有進項。

  但供養一位醫修的月奉,還是給得起的。

  陸家還沒到山窮水盡,需要剋扣身邊人用度的地步。」

  陸景安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崔醫師若是覺得在我陸家屈才,或是有更好的去處。

  想離開,陸某絕不阻攔,還會奉上一份程儀。

  但若只是因為銀錢問題,那大可不必。

  該給崔醫師的,一分都不會少。」

  崔結衣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青年。

  在這風雨飄搖的當口,這份鎮定莫名地讓人心安。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是鬆了口:

  「既如此那我的月奉,可否暫時記在帳上?

  反正如今也無法進行藥浴,我受之有愧。」

  陸景安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她:「崔醫師的好意我心領。

  但該給的,必須給。

  這是規矩,也是我陸家的體面。」

  崔結衣不再堅持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走到一旁的紅木圓凳上坐下。

  蘭花見她留下,破涕為笑,連忙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結衣姐,喝茶!」

  暖閣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三個人都沒再提那些煩心事,只是隨意聊著天。

  崔結衣說起省城近來流行的西洋髮式,蘭花好奇地問東問西。

  陸景安偶爾插兩句,氣氛竟一時顯得有些溫馨。

  崔結衣是聰明人。

  陸家現在的處境,蘭花或許懵懂,她卻看得分明。

  白家是何等龐然大物,她比誰都清楚。

  陸家被這樣的對手盯上,壓力可想而知。

  她留下來,陪著說說話,多少也能分散些陸景安的心思。

  雖知是杯水車薪,但總是一份心意。

  陸景安自然也明白崔結衣的用意。

  壓力固然有,但遠未到讓他惶惶不可終日的地步。

  不過,美人相伴,軟語溫言,總是令人愉悅的。

  何況崔結衣學識談吐不俗,見識廣博。

  與她聊天,本身也是一种放松。

  時間在閒聊中悄然流逝。

  天色愈發暗沉,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子。

  扑打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忽然,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寧靜。

  暖閣的棉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陸家的老管家張叔站在門口,臉色煞白,額角甚至還帶著細汗。

  他胸口起伏,喘著氣,顯然是一路疾跑過來的。

  「少、少爺!」

  張叔聲音發緊,帶著顫。

  「三老爺……三老爺被水巡署的人帶走了!」

  「什麼?!」

  陸景安霍然站起身,膝蓋撞到旁邊的矮几。

  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水。

  陸景安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怎麼回事?說清楚!」

  管家張叔急急道:「就在一個時辰前!

  水巡署來了十幾號人,穿著制服,配著槍。

  直接闖進了三老爺的漕幫!

  說是、說是有人舉報。

  三老爺的漕幫……長期利用貨船走私菸土!」

  「煙土」二字一出,暖閣內的溫度仿佛驟降。

  蘭花捂住了嘴,眼睛瞪大。

  崔結衣也倏地站起,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陸景安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陸家做生意,黑白灰的地帶難免涉足。

  要說完全乾乾淨淨,絕不走私,那是不可能的。

  漕運便利,順帶夾帶些關稅高昂的西洋稀罕物件、緊俏的南洋香料。

  甚至偶爾幫人運些見不得光的私貨,都是心照不宣的勾當。

  利潤豐厚,風險相對可控。

  即便被查獲,打點一番,多半也能壓下去。

  但煙土,是陸家的絕對禁忌!

  陸懷謙,早在十幾年前就立下過死規矩。

  陸家上下,任何人,任何生意,絕不准沾染煙土!

  誰碰,就打斷誰的腿,逐出陸家!

  這不是說著玩的,當年真有一個遠房堂叔碰了這個。

  被陸懷謙親手打斷了腿,扔出了陰山縣。

  陸景安絕對相信自己的三叔陸懷山。

  那個豪爽仗義,有時甚至有些莽撞的漢子。

  或許會為了利益鋌而走險運些別的「私貨」。

  但煙土,他絕不會碰!

  這是原則,也是陸家能在陰山縣立足多年的底線之一。

  這需要自證清白。

  可如何自證?

  你怎麼證明自己沒有走私過煙土?

  尤其是當對方有備而來,或許早就偽造了「證據」。

  那些往來帳目?

  貨船記錄?

  甚至「人證」?

  「舉報的人,有多少?」

  陸景安沉聲詢問道。

  張叔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不、不止一個兩個。

  水巡署那邊放出的風聲,說是有十幾家商戶聯名舉報。」

  十幾家!

  陸景安閉上了眼睛。

  這不是偶然,這是蓄謀已久的圍剿!

  白狼上午剛用「斷絕與陸家往來」來脅迫那些商賈。

  下午就有人「聯名舉報」三叔走私菸士!

  這配合,天衣無縫!

  那些沒有參與舉報的,此刻怕是早已噤若寒蟬。

  誰敢站出來替陸家說話?

  誰敢替陸懷山作證他沒走私菸土?

  那不是明擺著跟白家,跟水巡署作對嗎?

  世態炎涼,人心叵測。

  「父親那邊……如何說?」陸景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睜開眼。

  管家張叔忙道:「大老爺已經知道了!

  第一時間就派了劉管事去水巡署溝通,想先把人保出來。

  可、可劉管事被他們打了出來!

  說證據確鑿,不容狡辯。

  讓、讓我們等著省府的判決!」

  「三叔現在情況如何?有人見到嗎?」陸景安儘量沉著的問道。

  「水巡署里有一個咱們早年打點過的書記員,偷偷遞了話出來。」

  張叔稍微喘勻了氣。

  「說三老爺目前被關在署里的羈押室,暫時……暫時沒受刑。

  人也還算清醒。

  就是、就是情緒很激動,罵了他們很久。」

  沒受刑,人還好。

  陸景安稍稍鬆了一口氣。

  只要人沒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白狼現在不動刑,或許不是心慈手軟。

  而是等著用三叔做更大的文章。

  陸景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對張叔道:

  「張叔,你回去告訴我父親,此事我已知道。

  讓他不必擔心我,我絕不會衝動行事。

  一切按父親原有的計劃和節奏進行。」

  張叔看著自家少爺雖然年輕。卻異常沉靜堅毅的臉龐。

  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許。

  他重重一點頭:「是,少爺!老奴這就去回稟老爺!」

  說完,轉身匆匆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暖閣里再次安靜下來。

  炭火不知何時弱了下去,暖氣消散,寒意絲絲縷縷滲透進來。

  蘭花看著陸景安陰沉如水的側臉,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覺得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又怕又怒。

  崔結衣輕輕拉了一下蘭花的袖子,對她微微搖頭,然後用眼神示意門外。

  蘭花會意,雖然滿心擔憂。

  還是跟著崔結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輕輕帶上了門。

  這個時候,少爺需要的是安靜,是獨處,是思考。

  她們能做的,就是不打擾。

  冬日的天黑得早,也黑得沉。

  剛過下午四點,天色就灰濛濛地暗了下來。

  到了五點,已是漆黑一片。

  陸家大宅各處陸續點起了燈,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顯得格外孤清。

  陸景安獨自坐在漸漸冷下去的暖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風似乎更急了,呼嘯著穿過庭院。

  捲起枯葉和雪沫,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

  書房那邊一直沒有新的消息傳來。

  這種沉默,反而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沉甸甸地壓在陸家宅院的上空。

  直到晚上七點過,管家才再次來請陸景安去書房。

  書房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固。

  陸懷謙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臉色鐵青。

  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二叔陸懷遠站在窗前,背影僵直。

  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一言不發。

  三嬸則癱坐在一旁的太師椅里,用手帕捂著嘴,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出來,肩膀不停地抖動。

  她眼睛紅腫,顯然是哭了很久。

  陸景安快步走進來,先對三嬸沉聲道:「三嬸,你放心,三叔一定會沒事的。」

  三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

  抓住陸景安的衣袖,淚水漣漣:

  「景安!景安你救救你三叔!

  他們、他們這是要他的命啊!

  他從來沒碰過那些害人的東西!

  從來沒有啊!」

  陸景安握住三嬸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堅定:「三嬸,我保證,一定會救出三叔。」他的鎮定似乎感染了三嬸,她稍微平靜了一些,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陸景安這才轉向父親和二叔:「父親,二叔,現在情況如何?」

  陸懷謙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叮鈴鈴!!!」

  書桌上那部老式黑色電話,突然爆發出刺耳尖銳的鈴聲!

  陸懷謙深吸一口氣,伸向話筒的手,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

  他定了定神,才抓起話筒,放到耳邊。

  「餵?」

  他只說了一個字。

  接下來,便是長時間的沉默。

  陸景安緊緊盯著父親的臉,看到他臉上的血色。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他挺直的脊背,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佝僂下去。

  那隻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手背上血管凸起,幾乎要爆開。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電話聽筒里隱約傳來的、模糊不清的電流雜音,和三嬸極力壓抑的抽泣聲。終於,陸懷謙用盡全身力氣般,將話筒緩緩放回電話機上。

  那動作僵硬而遲緩,仿佛手裡托著千斤重物。

  他抬起頭,看向書房裡的眾人。

  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乾澀無比、仿佛被砂紙磨過的話:

  「省府……剛傳來的消息。」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帶著血腥味。

  「鑑於老三走私菸土,數量特別巨大。

  情節特別惡劣省府司法處已經核准判處死刑。」

  「不日……判決文書就會……下發。」

  話音落下。

  「眶當」一聲,三嬸身下的太師椅翻倒,人直接暈厥過去。

  幸虧陸景安眼疾手快,將人給接住了。

  不過死刑兩個字,卻也深深的刺激到了陸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