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從後堂出來時,夜風一吹,才發現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廊下,望著頭頂那輪冷月,忽然覺得方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
可懷裡空了的錦囊提醒他,那塊玉片碎片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曹操摸了摸胸口,那枚錦囊跟了他多年,從他第一次得到傳國玉璽碎片時便一直貼身藏著,如今驟然空了,反倒有些不習慣。
曹操站了片刻,理了理思緒,抬步朝荀彧的住處走去,荀彧住在後營偏院,此刻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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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推門進去,見荀彧正伏案寫著什麼,抬頭看見曹操面色不對,便擱了筆:「主公,出了何事?」
曹操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半晌,才開口:「文若,我要你擬一道表。」
「什麼表?」
「降表。」
荀彧的筆從指間掉在案上,墨汁濺出來,在他剛寫了一半的軍報上洇開一團黑,他盯著曹操,臉上的表情像是沒聽清:「主公說……降表?向誰?」
「洛陽。」曹操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很平,可荀彧聽得出來,那平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底下水流湍急。
荀彧沒有追問,他跟了曹操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公的脾氣,他若肯說,你不問他也會說;他若不想說,你問破了嘴也沒用。
荀彧只是將那張污了的軍報揉成一團,從案下抽出一卷空白竹簡,又換了支筆,蘸了墨,垂手等著。
「臣曹操,頓首再拜,謹奉表歸命於大漢天子陛下……」曹操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荀彧一字一句地記,竹簡上墨跡未乾處微微反著光,像一層薄霜。
寫完,曹操看了一遍,沒改一個字,他在末尾按上自己的印,又對荀彧說:「明日一早,你親自帶人送去洛陽,另外,讓許褚點三百親衛隨我同行,餘下兵馬留在定陶待命。」
荀彧應了,正要走,曹操忽然叫住他:「文若。」
「主公?」
曹操坐在那裡,燈影里看不出什麼表情,只聲音有些啞:「你當年離開袁紹投奔我時,說我是什麼?」
荀彧頓了頓:「臣說主公是治世之能臣。」
曹操笑了一聲,那笑很短,也聽不出什麼意味:「去辦吧。」
第二日天還沒亮,曹操便醒了,他沒有驚動旁人,獨自在院中站了一會兒。
天邊剛泛出一點魚肚白,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屋簷下撲棱著翅膀。
曹操想起三十多年前,他還在洛陽做北部尉時,也是這樣的清晨,他提著五色棒站在城門下,心裡想的是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一晃幾十年過去了,五色棒早就不知扔在了哪裡。
辰時,曹操帶著許褚,典韋和三百親衛離開定陶,一路向西,朝洛陽進發。
沿途驛站早已接到訊息,一路放行。
曹操騎在馬上,看著道路兩旁的中原田野,麥子已經收了,地里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偶爾有幾間農舍,炊煙裊裊地升起來,他忽然覺得,這片土地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了。
第三日傍晚,洛陽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城牆比定陶高出一大截,城門處人來人往,商販的吆喝聲隔著老遠便能聽見。
曹操勒住馬,望著那座城,忽然想起當年董卓焚燒洛陽、挾天子西遷長安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也在這座城裡,看著火光沖天,看著宮室化為焦土,而如今,洛陽城頭飄著的,是大漢的赤旗。
城門處早已有人等著,一個面如冠玉、手持羽扇的年輕人站在門洞下,身後跟著幾名文吏,曹操認出來了,那是從幽州回來的諸葛亮。
他在戰報里見過這個名字太多次,幷州,幽州,塞外那個年輕人幾乎參與了所有決定性的戰事。
諸葛亮迎上來,行了一禮,不卑不亢:「曹丞相,陛下命我在此迎候,請隨我來。」
曹操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跟著諸葛亮穿過城門,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街市兩旁的百姓看見這支隊伍,紛紛駐足,有人認出了曹操的旗號,竊竊私語。
曹操聽著那些議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握著韁繩的手卻微微緊了一緊。
宮城到了,太和殿的台階又高又長,曹操一級一級走上去,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到殿門前時,守門的侍衛伸手攔了一下,諸葛亮在旁邊說了句什麼,侍衛便退開了。
曹操邁過門檻,走進太和殿。
殿內很寬敞,兩排銅鶴香爐里燃著檀香,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開。
劉璋坐在御座上,穿一身玄色朝服,神情平和,殿內兩側站著不少人,曹操掃了一眼,腳步忽然頓住了。
左首第一位站著的,是個穿著半舊戰袍的中年人,麵皮微黑,顴骨高聳,下巴上蓄著短須,他站在那裡,像一把立在牆角的鋤頭,不起眼,可你知道它隨時能翻土。
曹操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腦子裡翻過一個名字——朱元璋。
昔日的明國之主,此時正站在太和殿裡,身邊兒子朱棣,妻子馬玉兒都在。
朱元璋已經沒了昔日的頹喪,看起來紅光滿面,像是個普通的屯田將領。
再往後看,曹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一個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人站在朱元璋下首,穿一件玄色錦袍,腰間佩著玉帶。
曹操認得那張臉,那是楊堅。
當年他在洛陽為官時,楊堅還只是個隨父楊彪從軍的少年,後來對方與劉徹割據司隸一帶,也算得上是梟雄。
如今楊堅站在這裡,腰杆挺得筆直,神態里有一種經歷過太多征戰之後的沉靜。
楊堅身後還有一個人,約莫四十來歲,面白微須,穿一件緋色官袍,正抬頭看向曹操。
曹操的目光與他對上,那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曹操心裡轉過幾個名字,最後定在趙匡胤上。
是的,那是趙匡胤,看來傳聞是真的,對方沒有死,是被劉璋扣下了,一直都在洛陽。
曹操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又有些釋然。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曾割據一方、手握重兵的人物?哪一個不是曾在自己的地盤上說一不二的梟雄?
可如今,他們都站在這裡,穿著大漢的朝服,站在同一個御座之下。
曹操向前走去,在御座前站定,彎腰下拜,行了一個極標準的臣子禮:「臣曹操,拜見陛下。」
劉璋從御座上起身,走下台階,親手將他扶了起來:「曹丞相一路辛苦,不必多禮。」
曹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劉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殿門方向,目光忽然亮了一下。
曹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殿門外又走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袍子,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頜下一部長髯已有些花白。
對方身後跟著一人,約莫四十出頭,有些儒君的樣子,身上的服飾似乎是異邦打扮。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綠袍將領身上,先是一愣,隨即認了出來。
關羽。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卻見關羽已經大步走來,在御座前行了禮,聲音洪亮:「臣關羽,幸不辱命,高句麗李淵父子已押解至洛陽。」
劉璋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李淵,然後走下台階,在關羽面前站定:「雲長辛苦,朕等你很久了。」
關羽抬起頭,看著劉璋,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很淡,卻像是冰雪初融:「臣幸不辱命。」
劉璋拍了拍他的臂膀,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
關羽轉過身,目光越過劉璋,落在曹操身上。
兩個老熟人隔著幾步對視。
曹操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雲長,多年不見,你老了。」
關羽看著他,目光很平靜,沒什麼敵意,也沒什麼親熱:「曹公也老了。」
曹操笑了一聲:「是啊,都老了,當年在虎牢關下,雲長何等的威風,溫酒斬華雄,白馬渡殺袁洪,成就赫赫天下名!」
關羽也想起來了曾經借宿在兗州一段時間的事,說了句當年多謝曹公。
曹操忽然有些恍惚,兩個人時隔多年未見,如今他們在洛陽的太和殿裡站著,中間只隔了幾步距離,都穿漢臣的朝服,都做漢家的臣子。
關羽難得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幾分感慨:「曹公難得還記得十八路諸侯討董,那個時候關某隻是一個小小的馬弓手,首次請戰,曹公便為某溫酒,那時候我就覺得曹公的胸襟,確是常人難及,今日在洛陽再見,倒是應了那句話。」
「哪句話?」
「天下英雄,終歸一處。」
曹操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太和殿的穹頂下迴蕩,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殿內其餘人紛紛看過來,朱元璋、楊堅、趙匡胤、諸葛亮、荀彧……這些來自不同地方、不同出身、曾經各據一方的人,此刻都站在這裡,站在大漢的天子腳下。
劉璋走回御座前,卻沒有坐上去,他轉過身,看著殿內這些面孔,忽然心有所感。
這些人里,有戰陣上收服的,也有後來認命的,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段故事,都曾是一方之主,都曾有過自己的野心和抱負。
可此刻他們都站在這裡。
劉璋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朕今日站在這裡,想起很多人。想起長安城下的屍山血海,想起益州的百姓,想起這麼多年打過的仗、死過的人。朕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偏安一隅的朝廷,也不是一個只守著洛陽城的江山。朕要的,是四海歸一,是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劉璋頓了頓,目光掃過曹操、關羽、朱元璋、楊堅、趙匡胤,最後落在殿門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穹上,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諸位可知道,這天下最大的樂事是什麼?」
殿內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回答。劉璋也沒有等誰回答,他只是看著殿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劉璋一句接一句地念下去,聲音不高,可在太和殿裡迴蕩著,像一層一層的浪,拍在每一個人心上。
曹操的眼眶忽然濕了,劉璋此時所做的五言詩,簡直是寫在了他的心坎上,就好像,這原本就是他自己的詩似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劉璋轉過身來,看著曹操,目光沉靜:「曹丞相,你來接著做一句。」
曹操張了張嘴,最後說出一句詩經里的詩句:「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劉璋點了點頭,接著念下去:「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曹操跟著低聲念起來,兩個人一高一低,聲音在殿內交錯,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曹操忽然接上了這麼一句,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僭越了,他聲音有些顫抖,抬起頭來看向劉璋。
劉璋看著他,卻是笑了笑,接上了最後一句,聲音平靜卻有力:「周公吐哺,天下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