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回到定陶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讓樊阿先給應龍三人看傷,樊阿是曹操帳下最好的醫者,當年跟著華佗學過幾年,治外傷極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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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龍的肩甲被奎剛的暗紫勁氣灼穿了一個洞,皮肉翻卷,好在沒傷到骨頭;燭九陰內力耗損過甚,面色灰白,需靜養數日;玄九兒傷得最重,她燃燒九天玄功強行提升功力,那一劍刺入奎剛肋下時自己也被反震之力傷了肺腑,嘴角的血一直沒止住。
樊阿給她扎了幾針,又灌了一碗藥,她才勉強能坐起來。
曹操讓人將他們三個安置在後營,又吩咐伙房煮些熱粥送去,這才拖著步子回了自己的府邸。
府門前站著兩個親衛,見曹操回來,連忙開了門。
曹操邁過門檻,穿過前院,朝後堂走去,他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地想奎剛的事。
東皇太一那句「陰陽家保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他早就知道陰陽家在暗處盯著中原的局勢,可沒想到他們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手。
曹操想了一路,想得腦仁發脹,推開後堂門時,忽然停住了腳。
後堂的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極普通的灰布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面容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他坐在曹操平日批閱軍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那幅海路圖,手裡端著一盞曹操沒喝完的冷茶,正不緊不慢地飲著。
對方的神態極自然,像坐在自己家裡一樣。
可曹操只看了一眼,後背便沁出了一層冷汗,他說不清為什麼,那人身上沒有什麼逼人的氣勢,穿著也普通,可曹操就是覺得,這個人不能忽視。
年輕人抬起頭來,看見曹操,笑了一下,那笑很隨意,卻讓曹操覺得整個後堂的光線都亮了三分。
「曹孟德,既見到朕,為何不拜?」
曹操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他盯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曹操從未親眼如此近距離地見過劉璋,洛陽那邊的訊息傳了這麼多年,他只知道對方是昔日益州牧劉焉的兒子,年紀不大,可從未想過劉璋長什麼模樣。
此刻曹操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一切都對上了,那些從洛陽傳來的戰報、那些關於劉璋親臨戰陣的傳聞、那些說劉璋如何在長安城下斬殺冥河的密報,全都在這一刻匯成了同一個念頭——當朝天子,此刻就坐在他的後堂里。
曹操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彎下腰去,叫了一聲:「陛下。」
劉璋將冷茶擱回案上,手指在那幅海路圖的邊沿敲了兩下,他抬起頭來,看著曹操,又問了一句:「曹孟德,你心中可有朕這個大漢天子?」
曹操張了張嘴,沒有立刻答上來,他站直身子,看著劉璋,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可心裡卻翻得厲害。
曹操想說「有」,可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哪一件像是一個心中有天子的臣子做的?他想說「沒有」,可劉璋就坐在他面前,他若說了這兩個字,今晚這間後堂里便不可能善了。
曹操沉默了幾息,找了個理由:「臣……臣年邁多病,中原紛亂,臣想出海,是為大漢保留一份元氣……」
劉璋聽完,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卻像一把刀從鞘中抽出來,又冷又利,他將那幅海路圖朝曹操面前一推,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空氣都沉了幾分。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許子將當年評你這句話,朕一直記著。」劉璋看著曹操,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曹丞相,你到底是奸雄,還是能臣?」
曹操的下頜繃緊了,他看著劉璋,沒有說話。
劉璋站起身來,從案後繞出,走到曹操面前。
曹操比劉璋矮了半個頭,當劉璋走到他面前時,他卻覺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壓著。
劉璋看著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朕想建立一個超越漢武帝、超越秦始皇的大漢,朕要的,不是偏安一隅的朝廷,不是守著一座洛陽城便覺得天下太平的江山。朕要的是四海歸一,是日月所照皆為漢土。曹丞相,你年輕的時候,也想做這樣的人。可你走著走著,忘了自己當初想做什麼。你打了一輩子仗,守了一輩子城,到頭來卻要逃到海上去。你逃得掉嗎?」
曹操的下頜動了一下,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擱在身側的手,那雙手已經老了,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
曹操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塞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在洛陽當校尉的時候,那時候他想的是大漢,想的是天下,想的是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可後來呢?後來他殺了呂伯奢,屠了徐州,殺了無數擋在他路上的人。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要逃到海上去的地步。
曹操忽然彎下腰去,他從腰間解下一隻極小的錦囊,雙手捧著,遞到劉璋面前。
劉璋接過去,開啟錦囊,裡面是一塊拇指大小的玉片,那玉片通體青白,邊緣殘破,上面刻著一個半截的篆字。
劉璋將玉片翻過來,在燈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不是別的,正是傳國玉璽剩下的最後一塊碎片小字。
昌。
劉璋抬起頭來,看著曹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像方才那般冷,倒像是一個人在漫長旅途的終點,終於見到了同路的人。
「曹孟德啊,曹孟德,收拾東西,明日隨朕回洛陽,你那些要出海的船,改個方向,運糧去徐州,趙雍那邊,朕還得用你。」
曹操豁然抬頭,看向眼前的人,劉璋只留下他一個背影,聲音淡淡地傳來:「只要你願意,大漢的丞相便可以一直是你,治世之能臣,朕的手下雖有孔明、大鴻這等治世之才,但是還缺一個像你這樣的丞相,不為別的,只為那個你我心中都想見到的那個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