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門總部,芒碭山。
夜色沉沉,山勢如伏獸般橫臥在中原大地上,芒碭山並不算高,卻勝在幽深,山間松柏密布,常年雲霧繚繞,當地百姓只知山中有一座廢棄的梁王祠,卻不知那祠後山腹早已被掏空,修成了一座隱秘的魔門總壇。
總壇深處,石壁上的銅燈燃著暗紅色的火焰,映得甬道兩側的浮雕忽明忽暗——那些浮雕刻的全是魔門歷代先祖與佛門爭鬥的故事,刀兵相接,血肉橫飛,歷經百年依舊面目猙獰。
奎剛斜倚在一張鋪著黑熊皮的石榻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左肩纏著厚厚的布條,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暗紅,他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強忍著痛楚,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兩把插在灰燼里的刀。
計都站在榻前,身形瘦高,一身黑袍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和一雙深陷的眼窩,那雙眼睛裡映著銅燈的紅光,一明一暗。
「曹孟德那邊,繼續壓。」奎剛的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他剛降了劉璋,人心不定,你派人在他的舊部里散些話,就說劉璋早晚要卸磨殺驢,曹氏舊部一個都跑不了!!」
計都微微頷首:「屬下明白,曹操降漢,看似歸心,實則他那幫老兄弟未必服氣,尤其是那些跟著他從陳留起兵的宗族將領,只要稍微挑撥,就能讓他們心生嫌隙。」
奎剛點了點頭,又咳嗽了幾聲,嘴角溢位一絲暗色的血,他用袖子擦掉,接著道:「趙雍那邊,讓羅睺去辦,趙雍這個人能合作就合作,合作不了直接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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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計都應了一聲,又道,「可如今天下大勢已然明朗,如果趙雍看不到翻盤的機會,恐怕要費些周折。」
「費周折也要辦。」奎剛撐起身子,靠在身後的石壁上,目光沉沉地看著甬道盡頭那片幽暗的深處,「劉璋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會打仗,而在於他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跟他走,你看曹操,半輩子的梟雄,說降就降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計都沒有接話。
「意味著如果再不遏制,用不了多久,這個天下就會真正姓劉了。」奎剛閉上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極力壓制著體內的傷痛,「到那時候,我魔門在中原的根基,佛門在中原的根基,統統都會被連根拔起。劉璋這個人,不會允許任何不受他掌控的力量存在。」
石室中靜了片刻,只有銅燈里的火焰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奎剛睜開眼,目光落在石室門口一個修長的身影上,那是一個女人。
她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身紫衫在暗紅色的燈火里顯得格外醒目,彷佛是從夜色里裁下來的一角。
對方的容貌極美,膚白如雪,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異域風情,可細看之下,那雙眼睛裡又透著一股冷意,像深秋的湖水,看著平靜,底下卻藏著刺骨的寒。
紫衫龍王,黛綺絲。
奎剛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你都聽到了?」
黛綺絲走進來,在榻前站定,微微欠身:「聽到了。屬下有一事不解。」
「說。」
「趙雍那邊,羅睺去便去了。可曹操那邊,屬下以為,光靠計都散些流言,恐怕不夠。」黛綺絲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曹操是什麼人?他不是那麼容易就被離間的,他的舊部跟著他出生入死幾十年,感情不是幾句流言就能動搖的。」
奎剛看著她,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又皺起了眉,說道:「紫衫龍王,果然名不虛傳,你比計都看得更遠,不過有些事不是你能操心的,接下來,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辦,我需要你去一趟西方。」
「西方?」黛綺絲的眼睛亮了一下。
「西方魔教,還有南方魔教。」奎剛一字一句地說,「當年聖教東傳,在中原生根,可根深方能葉茂。如今中原的根基動搖了,若西方和南方的支脈還袖手旁觀,等到劉璋騰出手來,一個一個收拾,誰都跑不掉。」
他停了停,喘了口氣,又接著道:「西方魔教和西方佛門,一個支援姬發,一個支援楊廣,他們比誰都清楚,如果佛魔兩派的根源在中原被劉璋徹底剷除,他們在西方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
黛綺絲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笑裡帶著幾分傲然:「屬下明白。西方魔教與西方佛門雖然明爭暗鬥了幾百年,可在中原這件事上,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只要屬下去說清楚利害,不怕他們不答應。更何況……」
她頓了頓,鳳眼微眯:「姬發和楊廣,都想借著佛魔兩派的力量與劉璋抗衡。若中原的佛魔根基斷了,他們拿什麼跟劉璋斗?屬下此去,必定手到擒來。」
奎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好。你即刻動身,先去西方魔教,再去南方印度去找剎帝利、帝釋天、夜叉、毘沙門天!告訴他們,若再不動手,等劉璋把中原徹底理順了,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黛綺絲拱手一禮,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奎剛叫住她。
黛綺絲回過頭。
奎剛看著她,目光深沉:「紫衫龍王,你的本事我知道。可這一趟,不比尋常。西方魔教教主摩尼,性情古怪,未必肯輕易答應。南方魔教更是一盤散沙,各懷鬼胎。你此去,要多加小心。」
黛綺絲微微一笑,那笑容艷麗如花,可眼底卻是一片冷冽:「教主放心。屬下既然敢去,自然有把握。他們若不答應,屬下自有辦法讓他們答應。」
說完,她轉身走出石室,紫色的身影很快被甬道深處的幽暗吞沒,腳步聲在寂靜的山腹中漸漸遠去,最終歸於無聲。
石室中又恢復了沉寂。
奎剛靠在石壁上,閉著眼,呼吸依然沉重,計都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教主,黛綺絲此去,若真能說動西方和南方魔教,那中原這場仗,就還有得打。」
奎剛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她會的。這個女人,比你想的要聰明得多。」
許久之後,奎剛才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盞幽暗的銅燈,目光里映著跳動的紅光,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他重複了一遍最後四個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嘲諷,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涼:「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劉璋啊劉璋,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他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計都躬身退了出去。
石室外的甬道里,暗紅色的燈火一明一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緩緩地呼吸,一下,又一下,等待著屬於它的時機。
芒碭山上的夜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千百年來無數亡魂未散的執念,仍在山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