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離開洛陽那日,是個陰天,他從驛館出來時,天上正飄著細密的雨絲,落在洛陽城新修的朱雀大街上,將青石板洗得發亮。
荀彧翻身上了馬,帶著兩個隨從出了城門,朝東面走去。
一路上,他腦中翻來覆去只有劉璋那句話——既是漢臣,為何不降?
曹操起兵三十年,打的旗號是漢,可打的仗卻是替自己打的。
曹操不降,因為曹操不想降。
荀彧想了一路,想得胸口發悶,他回到定陶時,城中的氣氛已經變了。
曹操的部將們全都在往東撤,糧草輜重連夜裝車,民夫在城門口排成了長隊。
荀彧一路走一路看,看見了封隆之的靈柩、滿存的靈柩、成五彪的靈柩。
三具棺材並排停在城門外的空地上,棺前擺著香燭,香燭在風中忽明忽暗,沒有人哭,可也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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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問守門的校尉,校尉低聲道:「魔門又動了,這次來的是計都和羅睺,帶著奎剛從芒碭山調來的精銳,封將軍在考城被計都的毒術殺了,滿將軍在寧陵中了羅睺的伏擊,成將軍在酸棗城外掩護糧車時被羅睺一劍穿心,史天澤和史儼兩位將軍還在酸棗頂著,可也快撐不住了。」
荀彧沉默了片刻,繼續朝城中走,他找到曹操時,曹操正坐在府邸後堂的案後,面前攤著那幅海路圖。
曹操比上個月又瘦了些,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被風吹了半夜卻始終沒滅的燈。
荀彧將洛陽之行如實說了,一字不漏,包括劉璋的那句「既是漢臣,為何不降」。
曹操聽完,沒有發怒,也沒有嘆氣,他只是將海路圖慢慢捲起來,放在案角,然後說了一句:「文若,你先歇著,我自有安排。」
可曹操的安排還沒落定,張遼已經動了。
張遼接到洛陽的軍令時,正在白馬渡南岸整頓糧道,軍令是從洛陽快馬送來的,措辭極簡,只有一句話:著張遼即刻渡河北上,接應曹操所部史天澤、史儼二將,助其抗擊魔門。
張遼看完軍令,沒有耽擱,當即點了三千幷州鐵騎,連夜從白馬渡過了黃河。
酸棗城外,史天澤和史儼已經打了三天。
史天澤擅長征討異族,如今統率極高,是曹操手底下少有的還能打大規模團戰的將領,史儼則是擅長伏擊,其神伏將軍之名,連漢軍都有所耳聞。
不過面對魔門中高層,二人還是占不到便宜。
計都的毒術在開闊地上施展不開,可他帶著魔門教眾從側翼包抄,用毒沫和毒針逼得史天澤的兵卒不敢近前;羅睺雖被奎剛重傷未愈,可他的劍法仍然凌厲,史儼與他交手三次,三次都被逼退。
三天下來,史天澤的兵折了四成,糧草也快見底了。
兩人站在酸棗城頭,望著城外魔門的營火,面色一個比一個沉。
第四天清晨,探馬來報,說北面官道上出現了一支騎兵,打的是漢軍旗號,約莫三千人。
史天澤和史儼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漢軍?漢軍怎麼會來這裡?難道是來趁火打劫的?可他們還沒想明白,那支騎兵已經衝進了魔門的側翼。
張遼騎一匹黑馬,手中青天鉤鐮刀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冷青色的光。
幷州鐵騎分作三路,從東北、正北、西北三個方向同時壓上,馬蹄踏在酸棗城外的硬土上,聲音又沉又密。
魔門教眾猝不及防,被衝散了陣形。
計都正在陣中調配毒沫,見漢軍從側後殺來,面色驟變,他來不及重新布陣,只能帶著人朝南面退去。
羅睺見勢不妙,也收劍後撤,張遼沒有追遠,只將魔門逼退到十里之外,便勒住了馬。
史天澤和史儼從城頭下來,親自開了城門。
兩人走到張遼馬前,史天澤抱拳行禮,史儼也跟著行了一禮。
兩人都沒有說話,可他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史天澤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史儼站在他身後,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張遼翻身下馬,將青天鉤鐮刀收回鞍側,他看著史天澤和史儼,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開口時聲音很平,卻清楚得能讓在場每個人都聽見。
「奉大漢皇帝將命,援助大漢昔日西園八校尉的曹孟德。」
史天澤愣住了。
史儼也愣住了。
西園八校尉。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曹操還在洛陽,還是漢臣,還是西園八校尉之一。
那時候天下還沒亂,董卓還沒進京,關東諸侯還沒起兵。
那時候曹操打的旗號,是真真正正的大漢旗號。
史天澤和史儼跟著曹操打了半輩子仗,從陳留到兗州,從兗州到河北,從河北到中原,他們早就不記得曹操上一次被稱作「漢臣」是什麼時候了。
可此刻張遼說出那五個字時,兩人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東西很沉,也很舊,像一塊被埋在土裡太久的鐵,忽然被人翻了出來。
史天澤低下頭,嘴唇抿成一條線,肩膀微微發顫。
史儼偏過頭去,望著酸棗城外那片被馬蹄踏亂的泥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張遼沒有多看他們,他轉身朝幷州鐵騎的陣前走去,邊走邊對身後的史天澤和史儼說了一句話。
「收拾兵馬,跟我走,魔門退得不遠,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