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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三十六章 荀彧入朝,靈魂拷問

  荀彧到洛陽時,已是五月初。

  荀彧從定陶一路西行,走了七日,過虎牢關時被漢軍哨卡攔下,他遞上曹操的親筆書信,又報了自己的名號。

  守關的校尉一聽「荀彧」二字,神色立刻變了,一面派人飛馬往洛陽通報,一面將他請入關驛中好生安頓。

  荀彧在驛中坐了一夜,沒有睡,他望著窗外虎牢關的殘月,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他此行是來替曹操求和的,可曹操要和的,是一個曾經被曹操視為死敵的人。

  這件事本身就讓他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二日清晨,洛陽來了回音。

  一名內侍帶著幾名禁軍騎兵,說是奉陛下口諭,請荀令君即刻入京。

  荀彧換了衣裳,將曹操的書信揣在懷中,跟著內侍一路東行。

  過偃師、過鞏義,沿途所見,田野間麥浪已泛出青黃,路邊桑樹上掛著新結的蠶繭,市集上的人聲雖不算繁鬧,卻比定陶那邊好了太多。

  荀彧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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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洛陽城時,已是黃昏。

  內侍沒有將他帶到驛館,而是徑直引他入了宮城。

  荀彧心中微感意外,可腳步沒有停,他跟著內侍穿過幾重宮門,最後停在一座偏殿前。

  殿中燈火通明,門扇半開,裡面傳來翻動書頁的輕響。

  內侍通報後,荀彧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劉璋坐在殿中的矮案後,案上攤著一卷輿圖,旁邊擱著一盞熱茶,他穿一身玄色常袍,未著冠冕,頭髮只用一根玉簪綰著,面容比荀彧記憶中年輕許多,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當年更深了。

  荀彧記得很多年前,曹操還未起兵時,他與劉璋在雒陽見過一面。

  那時劉璋還是宗室子弟,荀彧是潁川名士,兩人在酒席上談過幾句經義。

  後來天下大亂,各奔東西,再沒見過。

  劉璋抬起頭來,看見荀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套,倒像是真的想起了什麼舊事。

  「荀令君。」劉璋站起身來,從案後繞出,走到荀彧面前,「多年不見,當年洛陽一別,朕以為你早死在亂軍中了。」

  荀彧躬身行禮:「陛下洪福,臣苟活至今。」

  劉璋擺了擺手,讓他不必多禮,又指了指案旁的坐席。

  兩人坐下後,內侍端來新茶,劉璋沒有先問曹操的事,反而問了一句:「潁川荀氏,如今還有多少人?」

  荀彧答:「族中老弱尚存,青壯多散於四方。」

  劉璋點了點頭,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忽然道:「荀令君,你心中的大漢,是什麼模樣?」

  荀彧一怔,他沒想到劉璋會問這個。

  荀彧沉默了片刻,慢慢道:「臣心中大漢,是四海歸一,黎民安業,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天子垂拱而治,諸侯各安其分。」

  劉璋聽完,沒有接話,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手指在輿圖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劉璋忽然抬起頭來,看著荀彧,問了一個很輕、卻讓荀彧整個人都僵住的問題。

  「曹孟德如今是否還在以漢臣自居?」

  荀彧下意識地答道:「是。」

  劉璋霍然站起身來,他站在案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荀彧,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從鞘中抽出來,又冷又利:「曹孟德既是漢臣,為何不降?偏要逃到那勞什子海外去?難道是怕朕容不下他嗎?」

  荀彧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此行原本是帶著條件來的。

  曹操讓他轉告劉璋:曹操已決意離開中原,如今又跟魔門開了戰,若再與漢軍為敵,他連出海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曹操願與漢軍共抗魔門,甚至願意拉上割據徐州的趙雍一起,條件只有一個——漢軍不再攻打曹操所部,放他一條路走。

  這些話在荀彧喉頭滾了兩遍,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劉璋方才那一問,已經把這些條件全都壓扁了。

  劉璋繼續說,語速不快,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般扎進荀彧心裡:「朕今日坐在這裡,不是以勝者自居。朕問你,曹操若真以漢臣自居,天下可有一寸土地不是大漢的?他曹操守的哪座城,打的哪面旗,是他自己的?還是大漢的?他說要出海,出海做什麼?他若真把自己當漢臣,朕在洛陽,他該來見朕,而不是讓荀令君替他來求一條退路。更不是一邊跟朕談條件,一邊跟魔門打得熱火朝天。」

  荀彧的額上沁出了汗,他忽然明白了,劉璋的話里沒有殺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責備。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他無法反駁。

  曹操起兵三十年,打的旗號始終是漢。

  可曹操真正效忠的,到底是漢室,還是他自己?

  荀彧不敢想,他替曹操做了半輩子的謀士,替曹操守過兗州,替曹操勸過降將,替曹操寫過無數的軍令和表章。

  荀彧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大漢做事,可此刻劉璋一句話,像一根針挑開了他心中那層從未捅破的紙。

  曹操若是漢臣,為什麼不降?

  荀彧慢慢跪了下去,他的膝蓋觸到冰冷的殿磚,額頭抵在地上,肩膀開始微微發顫。

  荀彧不是怕,他是忽然覺得,自己半輩子都在做一件從一開始就錯了的事。

  荀彧輔佐曹操,以為曹操能匡扶漢室;他替曹操籌謀,以為曹操能還天下一個太平。

  可曹操如今要走了。

  曹操不降,因為他不想降。

  曹操從來就沒有真正把自己當成漢臣。

  「臣……」荀彧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臣忠於漢室之心,從未變過。」

  劉璋沒有立刻讓對方起來,他站在案後,看著跪伏在地的荀彧,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開口。

  「朕信你。」

  荀彧抬起頭來,眼中已經滿是淚水,他跪在地上,朝劉璋重重叩首,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磚面上的聲音在空殿中迴蕩。

  「臣願降,主公……曹孟德也願降。」

  劉璋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逼他寫下什麼東西,他只是從案上拿起那捲輿圖,在手中慢慢捲起來,然後對殿外說了一句:「來人,送荀令君去驛館歇息,明日再談。」

  荀彧被人扶起來時,腿還在抖,他走出殿門,五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宮牆外新綻的槐花香,將他臉上的淚痕吹得冰涼。

  荀彧站在宮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偏殿,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半輩子的石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