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城不大,趙雍把會面安排在城中唯一像樣的館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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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到的時候,館驛門前已經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是趙南星,穿一件灰藍舊袍,面容清瘦,下頜蓄著一縷長須,眼睛細長而亮,像兩枚磨尖了的舊銅釘。
趙南星身後依次站著李三才、顧憲成、沈一貫和方從哲,一個比一個面色陰沉。
再後面是幾個趙雍帳下的偏將,手按在刀柄上,毫不掩飾地盯著謝安。
謝安只帶了兩個隨從,一身素淨的青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步態從容,像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茶會,他在館驛門前站定,朝趙南星拱了拱手,笑道:「趙先生,久仰。」
趙南星沒有還禮,他上下打量了謝安一眼,忽然開口:「謝安石,我且問你,你被岳飛五擒五放,天下皆知,你憑什麼覺得,趙將軍會用你?」
謝安沒有立刻答話,他邁步走上台階,從趙南星身側經過時,才偏過頭來,聲音不高不低:「趙先生,你被誰擒過?」
趙南星一怔。
「你沒被擒過,所以你只能站在這裡問我。」謝安繼續朝里走,腳步不停,「我被岳飛擒了五次,我見過他的陣,摸過他的兵,知道他每一步棋怎麼走,你們連他下一步要往哪打都不知道,用我,你們至少還知道對手是誰。」
李三才從旁截了上來,語氣比趙南星更冷:「謝先生這話說得漂亮,可你被岳飛放了五次,天下人都知道岳飛待你不薄,你今日來小沛,到底是替趙將軍謀劃,還是替岳飛做說客?」
謝安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他看了李三才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句:「李先生在趙將軍帳下,每月拿多少俸祿?」
李三才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趙將軍給你的俸祿,比岳飛的軍餉多嗎?」謝安又追問了一句。
李三才面色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安慢慢道:「你拿趙將軍的俸祿,替趙將軍辦事,這是本分,我被岳飛擒了五次,可他沒給我發過一文錢軍餉,沒給過我一官半職,我今日來小沛,吃自己的飯,穿自己的衣,替趙將軍謀劃。你若還要問我是不是岳飛的說客,那我倒想問一句——趙將軍是拿什麼收買你的?」
李三才的嘴唇動了動,一時竟沒有接上話來。
顧憲成這時走了上來,他比前兩人都沉穩些,說話不急不緩,可問題也更毒:「謝先生,你說你不是岳飛的說客,可你在岳飛軍中住了那麼久,你若要走,隨時可以走。你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才來小沛?這其中隔了這麼多時日,你在岳飛那邊到底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做了什麼?你拿什麼擔保,你身上沒有夾帶岳飛給你的東西?」
謝安看著顧憲成,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分量,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卷極小的帛書,展開來給眾人看了一眼。
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新舊不一,像是斷斷續續記了許久。
「這是我在岳飛軍中記下的東西。」謝安說,「岳飛的行軍習慣、他帳下諸將的脾氣、他埋糧的地點、他布哨的規律,你們可以拿去比照,看看我說得準不準,至於為什麼現在才來——顧先生,小沛離岳飛的中軍有多遠?我若來得早了,你們信我嗎?我若來得晚了,你們還來得及用我嗎?」
顧憲成沒有接話,他看著那捲帛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沈一貫最後一個開口,他的問題比前幾個更直接,也更刻薄:「謝安石,你說了這麼多,可有一件事你始終沒解釋,你被岳飛放了五次,換了旁人,早就羞得不敢見人了,你倒好,大搖大擺地跑到小沛來,還要趙將軍用你,你不覺得丟臉嗎?」
謝安聽完,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卻比方才任何一個表情都真實。
他笑完之後,將帛書收回袖中,看著沈一貫,一字一句地說:「沈先生,你見過有人贏了老虎五次嗎?」
沈一貫沒有回答。
「我輸了五次,可我還沒死,岳飛贏了我五次,可他也沒能殺我。」謝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五次擒放,丟臉的是我謝安石,可丟命的,是那些連被擒的機會都沒有的人,我活著走到小沛,站在你面前,這本身便是一種答案。」
堂中安靜了下來。
方從哲一直站在最後面,此刻才緩緩開口,他的問題不刁鑽,卻最讓人難以回答:「謝先生,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我只有一件事不放心,你方才說了三條計策,每條都替趙將軍著想,可這三條計策,若反過來用,也能替岳飛鋪路,你拿什麼讓我信你?」
謝安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還留著在廣陵被縛時勒出的舊痕,淡淡的一道紅印,至今沒褪。
抬起頭來,對方從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卻讓堂中每個人都聽清了。
「方先生,你信不信我,不重要,趙將軍信不信我,才重要,你若實在不放心,可以把我關在小沛城裡,只讓我出主意,不讓我碰兵權,等我的主意見了效,你再放我出來。若我的主意害了趙將軍,你隨時可以殺我,我謝安石進了你小沛城,就沒打算全須全尾地出去。」
方從哲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
趙雍一直站在堂後聽著,他此刻從屏風後走出來,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
趙雍走到謝安面前,低頭看了他片刻,然後伸出手來,握住了謝安的手。
趙雍的手很熱,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他握得很緊,像在握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謝先生。」趙雍開口,聲音里有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鬆快,「你說得對,我得用你。」
謝安沒有抽回手,他反而將另一隻手覆上來,輕輕拍了拍趙雍的手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極淡的、讓人琢磨不透的笑,聲音比方才柔和了幾分:「趙將軍放心,有我在,徐州的事,慢慢來。」
謝安說這話時,眼中看著趙雍,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宗羅睺還在城中,魔門的人還在等著趙雍的回話。
謝安將趙雍的手又握緊了些,心裡已經有了下一步的盤算。
先讓趙雍答應魔門的合作,把宗羅睺穩住,再把魔門的人分散到城外幾處營盤,然後找一個由頭,讓趙雍下令集合各部。
到那時候,魔門的人聚在一處,他再通知岳飛從外面封口。
一網打盡。
趙雍以為他在替徐州謀劃,其實他是在替岳飛鋪路,謝安在心裡將這條線又過了一遍,確認沒什麼疏漏,才鬆開趙雍的手,退後一步,微微躬身。
「趙將軍,某初來乍到,沒什麼進獻之功,宗羅睺那邊,我去替你會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