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沒有立刻讓人綁蕭銑。
岳飛提著瀝泉神槍走到蕭銑馬前,槍尖朝下,在泥地上輕輕一點,目光從蕭銑臉上掃到他身後那十幾輛被截住的騾車。
車簾後頭隱約有女眷的啜泣聲傳出來,細碎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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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收回目光,看著蕭銑,語氣不冷不熱,像在談一樁與戰事無關的家常。
「蕭銑,我且問你一件事,你女兒蕭月仙如今在蕭思溫軍中,她與蕭思溫之女蕭燕燕並稱為合肥雙姝,你可知道她的近況?」
蕭銑一怔,他被張憲一槍橫在面前時,已經做好了被押下去甚至被砍頭的準備。
可岳飛問的卻是他女兒,蕭銑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答話。
「令女月仙有傾城絕色之姿,如今蕭燕燕已經得到陛下賜婚,與小兒岳雲結下姻緣,而蕭大人之女,如今也有了心儀之人」,岳飛繼續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陛下義子劉御,對她頗為傾慕,過年時,蕭月仙也曾經與他見過幾面,二人聊得倒是愉快,此事在軍中也傳得不算秘密,你蕭銑若肯歸漢,便是殿下的岳丈,放著好好的陛下的親家公不當,何苦跟著蕭寶夤去做逆臣賊子?蕭寶夤把你丟在這裡替他擋刀,他自己恐怕已經在收拾細軟了。」
蕭銑的臉色變了幾變,他本就不是什麼硬骨頭,歷史上蕭銑兵敗後,投了大唐本想安度餘生,結果被唐高祖斥責其罪。
當時蕭銑回答說:「隋失其鹿,英雄競逐,蕭銑無天命護佑,故被陛下擒獲,正如田橫南面稱王,難道對不起漢朝嗎?」唐高祖因其言不屈而大怒,下詔斬於都市,時年三十九歲。
可見,蕭銑也是個悲情的英雄人物。
蕭銑此刻聽岳飛說出劉御的名字,他心中那點最後的抵抗像被溫水泡過一般,一點一點軟了下去。
蕭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劍,又回頭看了看那些騾車,車裡坐著他的妻妾,他的幼子,還有他從成德帶出來的幾箱舊物,這些東西在蕭寶夤眼裡大概連一枚銅錢都不值。
蕭銑將劍往地上一扔,翻身下馬,朝岳飛拱了拱手,腰彎得很低。
「岳帥。」他聲音有些啞,「蕭銑願降。」
岳飛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揮手讓張憲帶人將蕭銑的家眷從騾車裡請出來,另撥了幾匹溫順的馬給他們騎。
岳飛正要下令收兵回合肥,北面官道上忽然揚起一陣塵煙,塵煙里跑出十幾騎,打頭的正是岳雲。
岳雲身後跟著幾名親騎,馬背上還掛著幾顆用布裹著的人頭。
岳雲到了近前,勒馬翻身下來,臉上還帶著沒擦淨的血跡,他先朝岳飛抱了抱拳,然後回手指了指馬後掛著的那幾顆人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剛殺完人之後還沒完全平下來的粗氣。
「父帥,蕭寶夤沒往官道上走,我帶人追到成德城北,發現他早就不在城裡了,只帶了幾個心腹,連家眷都沒帶全,從北門出去之後便鑽進了西面的大山里,山道太窄,騎兵進不去,我追了一陣沒追上。」
岳雲頓了頓,又指了指馬後那幾顆人頭:「不過我在成德城裡堵住了蕭賾和蕭宏,呂僧珍也在,他本想從東門跑,被我截了回來蕭賾還想提刀反抗,被我錘殺了,蕭宏和呂僧珍也一併料理了,成德、全椒、阜陵三城,如今都已歸了我軍。」
岳飛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望著北面那片起伏的丘陵,晨光已經升得老高,把遠處的山脊照成一道淡金色的線。
蕭寶夤只帶了幾個人鑽進山里,說明此人求生之欲遠比蕭銑之流強得多。
此人能在那種時候連家眷都不顧,只帶著心腹往深山裡鑽,分明是早就算好了退路,這樣的人,確實被自己疏忽了。
「倒是忽視了此人求生的欲望。」岳飛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懊惱,倒像在記住一件事。
岳飛收回目光,朝岳雲點了點頭:「跑了便跑了,他一個人進山,成不了氣候,帶蕭銑回去。」
岳雲應聲而去。
岳飛翻身上馬,瀝泉神槍橫在鞍前,帶著三千精騎和蕭銑一行,掉頭朝合肥方向返回。
官道兩側的枯樹在晨光中一閃過,馬蹄踏在化凍的泥土上,聲音又沉又實。
回到合肥時,羅延慶已經等在城門口。
垣崇祖、垣護之父子二人跟在羅延慶身後,身上的甲冑已經換了岳家軍的制式,雖仍是舊甲,但旗號已經換了。
羅延慶上前稟報,說垣家父子已率兩千部卒歸降,合肥城西的外圍已經清理乾淨,沒有留下任何蕭家殘兵。
岳飛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垣家父子。
垣護之低著頭,沒有說話。
垣崇祖站在父親身後,臉上那道被晨風吹出的裂口還滲著血絲,可他的眼睛比昨日亮了許多。
岳飛沒有多問,只朝他們微微頷首,便策馬入城。
當天下午,三城的接收文書便陸續送到了合肥。
成德、全椒、阜陵的府庫、糧冊、兵籍一一清點完畢。
岳飛坐在合肥府衙的正堂里,案上攤著豫州全境的輿圖。
岳飛提起硃筆,在圖上那三座城的位置各點了一下,然後將筆擱回筆架上。
「豫州全境,已入大漢。」他對身邊的范蠡說,「剩下的,只有兗州、徐州、青州三地,青州、兗州在曹操手裡,徐州是趙雍的人在守。趙構那邊已經翻不起浪了,接下來,該收拾這幾個了。」
張憲將輿圖接過去卷好,又低聲問了一句:「蕭寶夤逃入山中,要不要再派些人去搜?」
岳飛搖了搖頭:「山里藏幾個人容易,搜起來費時費力,他若識相,便一輩子別出來,他若還想折騰,遲早會自己露頭,眼下要緊的不是他。」
岳飛說完,將目光投向案上另一封剛從洛陽送來的急報。
那急報的封口已經拆開,裡面只有一行極短的字。
岳飛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豫州已定,接下來該往哪裡落子,他心裡已經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