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己吾的雪還沒化盡。
曹彰的府邸在城東一條舊巷深處,門前兩棵老槐的枝杈上還掛著去歲的枯莢,被風吹得沙沙響。
曹彰一早便讓從人把行裝收進車裡,幾口樟木箱子,一桿長槍,一副舊甲,還有一摞用油布仔細包好的兵書——那是在他案頭擱了三年的東西,翻得邊角都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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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彰此去任城,是就封,也是就任。
曹操年前便已表他為任城王,只等出了正月便讓他去就國。
曹彰自己倒沒什麼不舍,他的兵源大多都是來自青州兵,之前也在青州練兵,該打的仗打過,該受的氣也受過,如今去任城擔任要職,也是為了自己的父親分憂解難,總比在這城中看他父親與那些謀士每日爭來吵去強些。
曹彰正站在院中,看從人往車上裝最後一隻箱子,巷口忽然有一騎快馬奔來。
馬上人不等馬停穩便翻了下來,一身灰撲撲的驛卒打扮,手裡捧著一隻封了火漆的竹筒,朝曹彰匆匆行了個禮,說了句「江淮急報,大將軍府轉來的」,便又上馬去了。
曹彰把竹筒拆開,抽出裡頭一卷帛書,他只看了幾行,臉色便變了。
帛書上寫得很簡略:合肥已失,豫州全境盡入大漢之手。
蕭寶夤棄城遁入深山,蕭銑投降,垣家父子歸降,蕭宏、呂僧珍、蕭賾等人皆死。
岳飛兵鋒已指徐州。
而趙家那邊,趙光義暴斃,趙構接位,建康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曹彰將帛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將它捲起來,塞進懷裡,他沒有再上車,而是轉身朝巷外走去,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幾乎是在小跑。
從人在身後喊他,曹彰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車先放著,我去大將軍府。」
曹操的府邸在府衙正中,原是舊宅,後來又因為他看中此處擴建了些許,前後五進,廊廡連綿。
曹彰趕到時,府門前已經停了好幾輛車馬,看旗號都是其它各地留守的各營將領,他大步往裡走,一路無人攔他,直到內堂門口才被兩個親衛攔住,說大將軍病著,誰也不見。
曹彰正要發作,堂簾從裡面掀開,程昱走了出來,對方比上回見時又瘦了些,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
看見曹彰,程昱沒有多話,只側了側身,示意他跟自己進來。
內堂里藥味極重,曹操半臥在榻上,身上蓋著一床厚錦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額頭搭著一塊濕帕,他閉著眼,呼吸粗而濁,像是睡著,又像是醒著。
榻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面容與曹操有幾分相似,卻更清瘦些,穿一身素色袍服,手裡捏著一份軍報,正在低聲跟程昱說著什麼。
那是曹參,曹操的族叔,如今己吾留守中實際掌事的人。
曹參看見曹彰進來,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寒暄,直接將手中那封軍報遞了過來。
曹彰接過看了一眼,是徐州方向來的,說趙雍在徐州加固城防,同時分兵往其他各處調糧,看樣子是打算將徐州和青州連成一線,死守東面,而穎川郡的劉御,已經在陳留郡邊境屯兵了。
「劉御。」曹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擰了起來。
劉御是劉璋的義子,年輕,用兵卻極狠,去年在兗州西面已經打了兩仗,每一仗都是正面硬推,打得曹軍守將連退三城。
如今豫州已失,劉御若從穎川北上,陳留郡便是他第一個要啃的骨頭。
陳留守不住,己吾這邊的防線就暴露了。
「不能再等了。」曹彰把軍報放回案上,轉向曹參,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我帶人去陳留,我自己練的那三千人,原本是打算帶去任城的,現在改道東線,穎川到陳留之間的地形我熟,我去頂劉御,至少能拖他兩個月。」
曹參沒有立刻答話,他看了看榻上的曹操,又看了看程昱。
程昱慢慢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際,的確該做決斷了,子文去陳留,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只是三千人恐怕不夠。」
「我的人加上陳留原有的守軍,夠用。」曹彰說,「劉御若來得快,我便據城而守;他若來得慢,我便在半路截他,總比坐在這裡等他打上門強。」
曹參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你今夜點兵,明天一早就走。」
曹彰抱拳應下,轉身就要走,腳步卻在帘子前停了一停。
曹彰沒有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父親的病……要緊麼?」
曹參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走到榻邊,將曹操額上的濕帕揭下來,換了一塊新的。
曹操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想睜開,卻沒有睜開。
曹參把那塊涼了的帕子在手裡攥了攥,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你先去陳留,這裡有我。」
曹彰出了內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己吾的暮色從四面壓過來,把庭院裡那幾棵老樹的影子拉得極長。
曹彰忽然想起一件事——曹操過年時曾經說過,曹昂若在,何至於此。
可曹昂已經死了。
曹彰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大步朝府外走去。
而在曹彰身後,內堂里的曹參仍站在曹操榻邊,他望著曹操那張被病痛磨得走了形的臉,沉默了很久。
程昱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堂中只剩下他一人。
曹參慢慢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張自己私下畫的輿圖。
那圖上畫的不是中原,也不是江淮,而是一片海。
海岸線從青州一直蜿蜒到遼東,海面上零星點著幾處島嶼,島名都用蠅頭小楷標著。
曹參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圖重新折好,塞回袖中,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張圖,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出海」兩個字。
可今夜曹操病重,曹彰東去,豫州盡失,他坐在這裡,第一次覺得那兩個字離自己不那麼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