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含章殿裡,趙構已經連著三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軍報,每一封都像一塊從城牆上拆下來的舊磚,壓得他喘不過氣。
廣陵降了,蕪湖降了,京口也降了。
趙普死在了蕪湖城外的泥地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能留下。
王得仁死在橫江渡口,宗族之人趙孟頫投降,京口那邊更乾脆,岳飛只去了兩個人,便帶走了敬翔經營多年的整條江防。
趙構起初還不信,可敬翔的降表寫得比誰都長,字字句句都在替他惋惜,說趙家氣數已盡,說他趙構撐不起這隻剩方寸的江東之地。
趙構把信摔在地上,又撿起來看了第二遍,他沒有發怒,只是覺得冷。
申公豹進來時,看見趙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幾封信,臉色白得像一張從舊書里撕下來的空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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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沒有行禮,只走到案前,低頭掃了一眼那些軍報,然後嘖了一聲。
「這些人本來就是見風使舵的貨色。」申公豹說,語氣里聽不出多少安慰,倒像在清點一批早就該丟的舊帳,「趙普也好,敬翔也好,當初跟著趙光義時就沒幾個是真心的,如今趙光義死了,他們肯留下來才怪,陛下不必太放在心上,本來也沒指望他們成事。」
趙構抬起眼來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神采,像一潭被抽乾了的水塘,只剩塘底的泥。
趙構開口時聲音有些啞:「那現在還能指望誰?」
「趙雍。」申公豹說了一個名字,「讓他暫時接過大權,打著陛下的旗號往徐州撤,徐州還有兵,還有糧,還有幾座像樣的城,到了那邊,再把防線重新拉起來,至少能撐一陣子。」
趙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撐著案沿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建康城外,秦淮河的水還在流,可江面上的船已經少了大半,他忽然問了一句:「東瀛那邊呢?」
申公豹走到他身側,聲音壓低了些:「臣想帶陛下去東瀛,趙家的根不能斷在這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趙構沒有立刻回答,殿外風大,把他衣擺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在門檻上。
過了好一會兒,趙構才說:「時間上來得及嗎?」
「來不及。」申時行從殿側走出來,手裡捏著一份水程圖,他年紀比申公豹輕些,做事卻更細,將圖展開在案上,指著上面幾條紅線道,「從建康到出海口的這段路,周瑜的水軍已經封了兩處,要走,只能從內河繞,繞道至少要半個月,半個月之後,漢軍早就把徐州圍了。」
申公豹沒有看那張圖,他負著手在殿中走了兩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讓趙構覺得有些熟悉,像極了他父親趙光義被圍時,想出一個什麼法子時的樣子。
「昔日高句麗李世民北上突圍咸鏡道,時間也來不及,於是他讓文成公主和親,去和劉備談判,為他的北上突圍贏得時間。」申公豹轉過身來,看著趙構,「我們也可以用這一招,不必真送人,只要放出風去,說趙家願意和親,願意稱臣,周瑜那邊一定會派人來接洽,接洽就要時間,有了那幾天,陛下就能從內河走。」
趙構聽完,沉默了很久,殿中很靜,只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細響。
趙構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趙家的宗室女子,要變成籌碼了。
趙構低聲問:「誰去辦?」
「趙蕤、趙希洎。」申公豹說,「這兩人辦事穩妥,不會出岔子,宗室之中,趙飛燕、趙合德、趙福金三人都合適,只要放出風去,說趙家願送三位女眷去洛陽,周瑜必然動心,和親是陽謀,他不敢不接。」
趙構又沉默了一陣,他走到案前,將那些軍報一封一封摞好,壓在鎮紙下面。
然後趙構抬起頭來,看著申公豹,聲音裡帶著一種認了命之後的平靜:「好,你去辦。」
申公豹應了一聲,轉身朝殿外走去。
申時行收了水程圖,也跟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趙構一人,他重新坐下來,拿起案上那面趙家的舊旗,慢慢展開。
旗面上繡著的那條龍已經褪了色,爪子上有兩處磨破的洞,像被蟲蛀過。
趙構把旗疊好,放在膝上,望著殿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