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掙脫陣中幻境時,第一眼便看見施夷光被摩呼羅迦逼得連退數步。
摩呼羅迦那串蛇魂珠手煉舞成了一道烏沉沉的環,珠子與珠子之間幾乎沒有間隙。
施夷光的銀線銅片已經被打斷了兩根,她左肩的衣料裂開一道口子,有血滲出來,在青灰色的布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施夷光仍在用萬葉飛花流的身法閃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撐不了太久。
摩呼羅迦出手極重,每一招都像要把她整個人碾碎在河灘上。
岳飛沒有猶豫,他提槍便沖了過去,瀝泉神槍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極亮的水光,槍尖直指摩呼羅迦後心。
摩呼羅迦耳力極好,身後槍風一起便已察覺,回手一鏈甩出,蛇魂珠撞在槍尖上,發出一聲極沉悶的響。
岳飛虎口一麻,心中立刻明白此人的力道遠非尋常高手可比,他不藏拙,腳下五步十三槍戳腳的步法同時展開,槍勢一變,整個人像一道貼地捲起的旋風,朝摩呼羅迦連刺數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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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呼羅迦被迫放開施夷光,轉身迎戰岳飛,她將蛇魂珠手煉一抖,那串珠子忽然散開,化作數十枚烏黑的暗器朝岳飛射去。
岳飛將瀝泉神槍舞成一片水光,槍尖連點,將那些珠子一一磕飛。
珠子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坑,濺起的沙土打得周圍的比丘尼紛紛後退。
摩呼羅迦見暗器不奏效,手煉一收,整個人朝岳飛欺身而近,一掌拍向他胸口。
岳飛橫槍格擋,那一掌拍在槍桿上,震得他雙臂一沉,腳底在沙地里陷下半寸。
岳飛心中暗驚,摩呼羅迦的內力之強,是他平生罕見,若不是方才被范蠡破了妙音百樂陣,他此刻恐怕連槍都握不穩。
岳飛咬緊牙關,將瀝泉神槍朝上一挑,槍尖從摩呼羅迦掌下滑過,直刺她咽喉。
摩呼羅迦側頭避開,槍尖擦著她耳廓掠過,將她耳垂上掛著的一枚銅環挑飛。
兩人在河灘上以硬碰硬,槍來掌往,打得沙土飛揚,近處的比丘尼被氣浪推得東倒西歪。
范蠡站在陣外,臉色越來越沉,他看見岳飛雖然漸漸占了上風,可那只是對摩呼羅迦一人。
而迦陵頻伽始終站在陣後那塊高石上,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對方若出手,與摩呼羅迦合力,岳飛再強也擋不住兩個同級別的高手。
范蠡的手心開始發汗,他看了施夷光一眼,見她已經退到安全處,正在用布條纏肩上的傷口。
范蠡又看向岳飛,見岳飛正一槍逼退摩呼羅迦,槍勢如龍,可呼吸已經比方才粗重了些。
就在此時,迦陵頻伽開口了。
「摩呼羅迦。」她的聲音清而冷,像從冰層下面傳上來的水聲,「退。」
摩呼羅迦正與岳飛斗到最緊處,聞言猛地一掌拍開槍尖,跳出戰圈。
摩呼羅迦回頭看向迦陵頻伽,臉上滿是不甘,她頸側那道淡青色的舊紋在暮色中泛著暗光,像一條被驚醒後又被迫壓回去的蛇。
「只要再給我半炷香。」摩呼羅迦說,聲音啞而沉,「我今日必定取他性命。」
迦陵頻伽搖了搖頭,她從高石上走下來,月白袈裟在江風中輕輕翻動,眉心那點硃砂像一粒被凍住的火種。
迦陵頻伽走到摩呼羅迦身邊,低聲道:「今日殺了岳飛,明日大漢便會發舉國之兵來滅佛門,你殺了一個岳飛,還有王猛,還有周瑜,還有劉璋本人,你殺得完嗎?」
摩呼羅迦沒有說話,只將蛇魂珠手煉重新纏回腕間,珠子與珠子相碰,發出幾聲極細的脆響。
迦陵頻伽繼續道:「佛門如今已經折了降三世明王,折了車奉朝,折了無數僧眾,若再把岳飛殺了,大漢的刀就會架在每一座寺廟的脖子上,我們首要做的是保全佛門根基,不是與大漢同歸於盡,走。」
摩呼羅迦沉默了很久,她最後看了岳飛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未能盡興的恨意與遺憾,像一頭被主人強行拽離獵物的猛獸。
摩呼羅迦轉身朝河灘東面走去,比丘尼們也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她與迦陵頻伽身後,朝江邊退去。
不過片刻,三百灰白僧衣便消失在暮色與水霧之中,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岳飛沒有追,他將瀝泉神槍收回身前,槍尖仍滴著從摩呼羅迦掌上帶下來的一絲血。
岳飛目送迦陵頻伽與摩呼羅迦的身影消失在江邊,才轉過身來,朝堤岸上走去。
敬翔已經退到了堤岸最高處,他身後聚著百餘名部曲,弓弩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倉促列成一個小陣。
可那陣勢在岳飛面前薄得像一層紙。
岳飛提著槍走上堤岸時,敬翔的部曲不自覺地朝兩邊退開。
岳飛沒有再舉槍,他只是朝敬翔走過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把敬翔往角落裡逼。
施夷光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敬翔身側,她手中銀線一抖,一枚銅片貼在敬翔頸側,冷冰冰的。
敬翔渾身一僵,他身後的部曲也不敢再動。
岳飛在敬翔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敬翔一眼,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一種經歷了生死困局之後重新站定之後的從容,也帶著一種對對手最後倔強的瞭然。
「敬大人。」岳飛說,聲音不高,卻穩穩地落在暮色里,「這次算得上心服口服了吧。」
敬翔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貼在頸側的銅片,又抬頭看了看岳飛身後那片已經空了的舊河灘。
妙音百樂陣散了,小八陣也成了擺設,迦陵頻伽與摩呼羅迦走了,他手裡什麼都不剩了。
謝安從堤岸另一側走了過來。
謝安一直站在戰場邊緣,從頭看到尾,他看見岳飛被困入陣中,看見范蠡破陣,看見施夷光出手,看見摩呼羅迦退走。
謝安看見岳飛一步步走到敬翔面前,說出那句話,他心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斷了。
謝安走到岳飛面前,站定,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像一個真的認了命的人。
「岳帥果然是天人之姿。」謝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釋然的平靜,「算上這一次,謝某也算得上是第五次被擒了,謝某心服口服。」
岳飛看了對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將瀝泉神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入土三寸,像一桿插在堤岸上的旗。
江風從水面上吹來,把他戰袍的下擺吹得獵獵翻動。
暮色已經徹底沉下來,天邊只剩一線極淡的灰白。
京口城頭的舊旗在風中晃了晃,終於慢慢地、無聲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