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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范蠡破陣,陰陽五計

  范蠡沒有立刻衝進去。

  范蠡站在陣外,將手中劍橫在身前,目光從三百比丘尼的站位上一一掃過。

  范蠡的呼吸放得極慢,幾乎與江面上那層薄霧的流動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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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音百樂陣的聲音仍在耳畔纏繞,那些鐘聲、鼓聲、呼喊聲一層層疊上來,像無數條細絲想要鑽進他的顱骨。

  可范蠡與岳飛不同。他心中沒有那麼多執念,也沒有那麼多舊事可以翻出來。

  范蠡像一個站在棋盤外的人,眼前只有陣,沒有人。

  范蠡看了很久,然後他側過頭,極輕地朝身旁遞了一個眼色。

  施夷光站在他身後三步處,一直安靜得像一片落在江岸上的舊葉,她穿著極素的青灰長衣,腰間只系一根細繩,烏髮半綰,面容在霧中看不太真切。

  可范蠡那一眼遞過來時,她立刻動了。

  施夷光沒有拔劍,也沒有衝上去,她只是彎腰從腳邊撿起一片落在沙地上的枯葉,兩指夾住葉柄,手腕一翻,那葉子便像一枚被拉滿的暗器般射了出去。

  葉入陣中,正中一名比丘尼腕間的念珠。

  念珠被打散,珠子滾落在沙地上,那比丘尼身子一歪,誦經聲斷了一個音。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施夷光的手指越來越快,身邊的枯葉、草莖、細枝都被她一一拈起,以各種角度射入陣中。

  每一片葉子都精準地打在一串念珠或一隻木魚上,不傷皮肉,卻專斷那些維持陣法的外物。

  陣中的聲潮出現了第一道裂口,像一面繃緊的鼓皮被人用指節敲破了一角。

  摩呼羅迦猛地睜開了眼。

  摩呼羅迦原本盤膝坐在陣後一塊高石上,雙目緊閉,像一尊被遺忘了的舊像。

  可那幾片飛葉的勁力掠過她面門時,摩呼羅迦察覺到了某種她認得的東西。

  摩呼羅迦站起身來,玄色僧袍被江風吹得鼓盪不止,頸側那道淡青色的舊紋在霧氣中隱隱發亮。

  「陰陽家的萬葉飛花流?」她的聲音啞而沉,穿過陣中的聲潮,直直朝施夷光落去,「你是誰?」

  施夷光沒有回答,她將手中最後一片葉子射出,隨即從腰間抽出一支極短的竹笛。

  那笛子只有半尺來長,通體烏沉,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的舊物。

  施夷光將笛子橫在唇邊,深吸一口氣,吹了起來。

  涴溪沙。

  那調子極清、極緩,像從一條極遠的溪澗上飄來的水聲。

  初時並不響亮,可它一入陣,妙音百樂陣的聲潮便像被一隻手從中間撥開了。

  那些鐘聲、鼓聲、呼喊聲還在,卻不再能連成一體,而是被那條清溪般的笛聲隔成了數段。

  岳飛在陣中握槍的手忽然不再發抖了,他聽見了那支笛子,笛聲像一根細細的線,從他耳邊穿過所有紛亂的雜音,一直連到他心底某個極靜的地方。

  迦陵頻伽終於正視起來。她從陣中站起身來,月白袈裟在霧中一展,眉心那點硃砂在笛聲中亮得格外刺眼。

  迦陵頻伽看向施夷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三息,忽然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層方才沒有的鄭重:

  「涴溪沙,你是天下四姝之一的沉魚之容,施夷光。」

  施夷光仍不說話,她的笛聲越來越清,越來越穩,將妙音百樂陣的聲潮一層層剝開。

  可摩呼羅迦已經離陣而出,她手中多了一串蛇魂珠手煉,珠子顆顆烏黑,在霧中泛著一層幽冷的光。

  摩呼羅迦朝施夷光走來,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笛聲的縫隙間,像一條在草葉間無聲滑行的蛇。

  范蠡動了。

  范蠡將手中劍朝摩呼羅迦擲去。那劍帶著一道冷光直取對方面門。

  摩呼羅迦連眼皮都沒抬,右手一抬,蛇魂珠手煉在空中轉了一圈,珠子撞在劍身上,那柄劍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斜斜飛出去,插在數丈外的沙地里。

  摩呼羅迦看了范蠡一眼,嘴角牽了牽,露出一種被小蟲子冒犯之後懶得計較的神色。

  「你那點功夫,也想影響我?」

  施夷光沒有停,她將笛子朝范蠡的方向一拋,自己則朝摩呼羅迦迎了上去。

  施夷光雙手一翻,從袖中抽出兩條極細的銀線,線上各系著數枚薄如蟬翼的銅片。

  那是萬葉飛花流的另一種用法,線為枝,銅片為葉。

  施夷光將銀線舞成一片銅色的風,朝摩呼羅迦纏去。

  摩呼羅迦冷笑一聲,蛇魂珠手煉化作一道烏光,與那些銅片撞在一處,發出一連串極密極脆的響。

  范蠡接住笛子,沒有去看施夷光與摩呼羅迦的打鬥,他知道自己的阿光不是摩呼羅迦的對手,可他更知道,若不能把岳飛從陣中解脫出來,就算他們打贏了摩呼羅迦,也出不了這京口城。

  范蠡將笛子橫在唇邊,沒有吹,他先看。

  范蠡看陣中比丘尼的站位,看她們念珠轉動的方向,看她們唇間誦經的節奏,他看了很久,又低頭看腳下的沙地,看那些被踩平的地面下隱約露出的石樁。

  那些石樁露出的頂端被打磨得極光滑,擺成了一個他越看越熟悉的結構。

  范蠡終於明白了。

  妙音百樂陣,是以宮、商、角、征、羽五音為經,以十二地支為緯,五音配十二支,迴圈一周,正好是一個甲子。

  三百比丘尼分作六十四位,看似散亂,實則每一步都踩在甲子的輪轉上。

  聲潮不是從某一處來的,是從每一處來的,因為它本身就是時間。

  你越掙扎,它便越轉得快,你便陷得越深。

  范蠡將笛子湊到唇邊,吹出了第一個音。

  黃鐘。

  那聲音極沉、極厚,像從地底升上來的一口巨鍾在極遠處被撞響。

  陣中的聲潮被這一聲黃鐘鎮住了一瞬。

  緊接著,他吹出太簇,再吹姑洗,再吹蕤賓、夷則、無射。

  六律依次展開,像六根從地面升起的鐵柱,將妙音百樂陣那轉個不停的五音十二支釘在了半空。

  然後范蠡調轉笛聲,以十天干逆行十二地支的走向,將那些原本順著甲子輪轉的聲音一節一節地逆推回去。

  比丘尼們的念珠開始亂了。

  有人轉錯了方向,有人誦錯了經,有人手中的木魚掉在地上,滾出好幾步遠。

  妙音百樂陣的聲潮像一匹被人從中間抽了經線的布,五音亂了,十二支散了,最後連那層薄霧都開始朝外退去。

  岳飛的槍尖猛地刺穿了面前最後一道幻象。

  岳飛睜開眼時,面前是京口城西舊河灘上清冷冷的暮色。三百比丘尼已經亂了陣腳,坐在地上茫然四顧。

  迦陵頻伽站在陣中,臉色白得像紙。

  敬翔站在堤岸高處,臉上的笑意已經全部褪盡,雙手仍負在身後,可那雙手的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岳飛將瀝泉神槍從沙地里拔出來,槍尖上沾著幾粒沙,他回頭看了一眼范蠡,又看了一眼正與摩呼羅迦纏鬥的施夷光,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痛快,也帶著一種被自己人從水火中拉出來的溫熱。

  「范先生。」岳飛提槍朝堤岸上走去,「你這支笛子,回洛陽之後我得替你尋個好匠人配個好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