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執念困境

  妙音百樂陣起得極靜。

  三百比丘尼各據一位,手中念珠同時轉動,那聲音初時像遠處山寺的晚鐘,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可傳到岳飛耳中時,卻漸漸變了形狀。

  鐘聲不再是鐘聲,而是馬蹄踏在凍土上的悶響,是兵器相擊的脆鳴,是戰場後方傳來的鼓點。

  那鼓點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像有人在替他數著過往每一場戰事裡沒能救回來的人。

  岳飛站在原地,瀝泉神槍拄在沙地里,槍尾深深陷入,他閉上眼,試圖從那些聲音里辨出陣眼所在。

  可岳飛一閉眼,那些聲音便更清晰了,他聽見有人在喊他,像張憲的聲音,又像岳雲的聲音,從不同方向同時響起,有的在叫他去救,有的在說某處防線破了,有的在報某位偏將陣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岳飛睜開眼,面前只有一片浮著薄霧的舊河灘和三百個靜坐不動的灰白身影。

  敬翔站在堤岸高處,雙手負在身後,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弧線,那弧線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看見轉機的鬆快,也帶著一種老於兵事之人對勝算在握時的篤定。

  敬翔沒有下令收陣,也沒有讓迦陵頻伽加快節奏,他想看岳飛掙扎,想看看這個一路從淮北打到江東、四擒謝安、逼得趙家分崩離析的人,到底能在他的陣里撐多久。

  「岳帥。」敬翔從堤岸上開口,聲音穿過妙音百樂陣的潮聲,穩穩落在河灘中央,「我不會害你性命,你只要能憑自己的本事破了這陣,我敬翔立刻下拜,從此心服口服,京口雙手奉上,若你破不了,便在這裡困上幾日,待我安排好城中事務,自會放你回去。」

  岳飛睜開眼,朝堤岸方向冷冷一笑,那笑里沒有怒意,反倒有一種被人小看之後從骨子裡頂出來的傲氣。

  「敬翔,這天下還沒有什麼能難得住我岳鵬舉的。」

  岳飛說完便不再看敬翔,將全部心神收回陣中,他重新閉上眼,把瀝泉神槍從沙地里拔出來,雙手握定,槍尖朝前,像要在那片虛空里刺出一個出口。

  岳飛開始用自己的法子破陣,他先數聲,三百比丘尼,六十四位,各持一經,各念一音。

  岳飛試圖分辨出哪一處的聲音最密、哪一處最疏,想找到陣眼所在的方向。

  可岳飛數到第十七聲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陣極輕極遠的笛聲,像是從老家的村口傳來,又像是他年少時在周侗門下習武,師父吹的那支舊調。

  岳飛心頭一震,眼前忽然不再是河灘和僧影,他看見了老家的田壟,看見了他母親在灶前燒火,看見了他師父周侗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畫的是槍法,是五步十三槍戳腳。

  岳飛知道這是陣,他告訴自己這是陣,可那畫面太真了,真到他幾乎能聞見灶間飄出來的米香,能聽見師父用竹枝點地的輕響。

  岳飛咬著牙,將槍尖朝前遞出,那一槍刺穿了老家的院牆,畫面碎了,可碎片還沒落盡,新的畫面又拼了上來。

  這次是他身處一個叫做朱仙鎮的地方,連朝代都換了,不是自己身處的大漢,是一個叫做宋朝的朝代,當朝的皇帝竟然是趙構!

  岳飛看見自己站在陣前,身後是岳家軍的大旗,前面是異族人的鐵騎,他聽見有人在叫他收兵,說是十二道金牌到了。

  回過頭,看見傳令兵手裡捧著一封黃封文書,那文書上的字在陽光下晃得他睜不開眼。

  岳飛猛地一槍掃出去,朱仙鎮碎了,可他握槍的手開始發抖。

  敬翔站在堤岸上,看見岳飛在沙地里連刺數槍,槍槍都刺在空處。

  此時岳飛的臉色比方才白了些,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汗,可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筆直,沒有彎下去。

  敬翔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原以為岳飛撐不過一炷香,可眼下已經過了快兩炷香了。

  迦陵頻伽坐在陣中,眉心的硃砂痣在薄霧中隱隱發亮,她手中念珠轉得越來越快,唇間誦經聲也越來越密。

  迦陵頻伽察覺到了岳飛的反抗,那反抗不是用槍,而是用一種比槍更硬的東西——他心底最深處的執念,那執念越強,妙音百樂陣便越能鑽進去。

  迦陵頻伽閉著眼,將陣中所有聲音都朝著那道執念壓過去。

  岳飛又一次閉上眼,這一次,他看見的不是老家,也不是朱仙鎮。

  岳飛看見了自己,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座孤城上,身後沒有一兵一卒,面前是漫山遍野的敵軍。

  岳飛握著一桿槍,那槍不是瀝泉神槍,只是一桿普通的長槍,他聽見有人在城下喊他,說岳鵬舉,你降了吧。

  岳飛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槍尖朝下,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岳飛此時猛地睜開眼。

  槍尖離他自己的咽喉只有三寸。

  岳飛渾身一凜,將槍尖朝旁一甩,槍風把近處兩個比丘尼的僧帽都掀了起來。

  岳飛喘了幾口粗氣,才發現自己方才差一點自己刺穿自己的喉嚨。

  妙音百樂陣將他心底最深處那一點念頭翻了出來——那個念頭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甚至對自己都不願承認。

  可陣將它放大了,放成了一座孤城,一桿槍,一個降字。

  岳飛越否認那個念頭,陣便越要把他往裡推。

  岳飛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想破陣。

  岳飛知道自己該破陣,可他的腦子已經開始發脹,眼前的河灘和僧影重疊在一起,聲音像無數條細線纏住了他的四肢。

  岳飛試著再刺出一槍,可那一槍刺到半途,他忽然聽見了謝安的聲音。

  謝安在說,岳帥,你也被擒了,那聲音不重,卻像一根針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范蠡在陣外看得真切。

  范蠡看見岳飛在沙地里連續變了七次槍勢,每一次都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卸去力道。

  范蠡看見岳飛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被逼到極處的疲色,他轉頭朝堤岸上望去,敬翔仍站在那裡,雙手負後,目光沉靜,像在看一局已經下到收官階段的棋。

  范蠡當下不再猶豫,他知道如今能夠幫岳飛破陣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