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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妙音百樂陣

  迦陵頻伽與摩呼羅迦是在謝安到京口的第三日傍晚入城的。

  她們從江邊來,坐的是一艘不起眼的客船,船篷壓得極低,泊在西津渡最偏的一處石階旁。

  先上岸的是二十來名比丘尼,皆著灰白僧衣,頭上罩著兜帽,步履整齊,落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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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迦陵頻伽與摩呼羅迦先後走下船板。

  迦陵頻伽身量修長,面容極白,眉心一點硃砂痣,穿一襲月白袈裟,手中不持法器,只腕間纏著一串烏木念珠。

  摩呼羅迦比她高出一個頭,肩背極寬,穿玄色僧袍,脖頸到頜下隱約可見一道淡青色的舊紋,像蛇鱗被磨平後的痕跡。

  敬翔親自到渡口接。

  敬翔將兩人引入府衙後堂,謝安已在堂中等著。

  摩呼羅迦的目光從謝安身上掃過,隨後展顏一笑,道:「自淝水一別後,倒是與謝大人許久不見了。」

  謝安聽了這話,頓時想起來了淝水之時不好的回憶,只是尷尬的笑了笑,將手袖在衣袖裡,將頭瞥向一邊,不再說話。

  敬翔此時將京口西面那片舊河灘的地形圖鋪在案上,又把自己布了半年的小八陣位置一一指出來。

  迦陵頻伽聽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敬將軍這座小八陣,我看了,困人足夠,殺人不足。」她說,聲音清而慢,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岳飛若入陣,最多只被困住半個時辰,以他的本事,半個時辰足夠他找到陣眼。」

  敬翔面色一沉:「那依你之見?」

  「我帶了三百比丘尼來。」迦陵頻伽將腕間念珠取下,平放在案上,珠子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沉的烏光,「我有一門獨特的陣法,名為妙音百樂陣,此陣不傷人,只惑心,約有三百人分作六十四位,各持一經,各念一音,陣起時,岳飛聽到的不是一種聲音,而是他心中最想聽見的東西,他若以為自己能破陣,便會聽見破陣的門路;他若以為自己已經勝了,便會聽見勝利的鼓聲,心隨音轉,音隨心動,待他陷進去,再配合敬將軍的小八陣收口,他連槍都舉不起來。」

  摩呼羅迦一直沒有說話,此刻她忽然開口,聲音啞而沉,像石磨在粗砂上轉:「他若不聽呢?」

  「沒有人不聽。」迦陵頻伽道,「岳飛越強,他心中所執越深,執念越深,妙音百樂陣便越能鑽進去,他那一桿槍,到時候會打在他自己身上。」

  敬翔聽完,撫掌大笑,他當即叫人去安排那三百比丘尼的住處,又命人將舊河灘的陣位再重新校一遍。

  忙亂之中,敬翔回頭看了謝安一眼,見謝安站在牆角,臉上沒有什麼喜色,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恍惚。

  敬翔皺眉:「謝安石,你在想什麼?」

  謝安回過神來,微微搖頭,他方才確實在走神。

  謝安聽見迦陵頻伽說「岳飛越強,心中所執越深」時,腦子裡忽然閃過岳飛在帳中給他拜晚年的那一幕,閃過那盞冷茶,閃過那句「我等你喝第二盞茶」,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為岳飛擔心。

  這念頭讓謝安渾身一冷。

  謝安被岳飛擒了四次。

  四次。

  謝安本該恨對方,本該盼著他死。

  可謝安此刻站在這裡,聽著一個女尼用最精密的手段設計怎麼殺死岳飛,他胸口竟然悶得厲害。

  謝安像忽然不認識自己了,難道被擒了四次,連骨頭都軟了?難道岳飛放他四次,就把他放成了一個會替敵人擔憂的人?

  謝安收了心思,沒有讓這些念頭繼續往深處鑽,他朝敬翔點了點頭,說了句「我去看看城西的堤岸」,便轉身出了後堂。

  敬翔沒有多想,只當他敗了太多次,心氣還沒緩過來。

  第二日清晨,岳飛到了。

  岳飛只帶了范蠡和二十名精騎,輕裝簡從,沿江岸官道疾馳而來。

  到了京口城東門外,守將依計出迎,將他和范蠡引入城中。

  岳飛騎在馬上,瀝泉神槍橫在鞍前,目光掃過城頭那幾面還沒換下來的趙家舊旗,神色從容,像只是來赴一場例行的受降。

  敬翔與謝安在府衙正堂等他。

  岳飛下馬入堂時,看見謝安站在敬翔身側,目光在謝安臉上停了一瞬。

  謝安沒有與岳飛對視,他低著頭,手指攏在袖中,掌心全是冷汗。

  「敬大人。」岳飛拱了拱手,「降表我已看過,京口若願歸漢,岳某定當以禮相待,你手下這些人,願意留的留,願意走的走。」

  敬翔還了一禮,面上堆著笑:「岳帥遠道而來,先請入席,其餘的事,慢慢再談。」

  敬翔抬手朝堂後一指,堂後有一條青石鋪成的小徑,曲曲折折通向城西。

  岳飛沒有多疑,提槍便走,范蠡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平日慢了半步。

  范蠡看見院牆角落有一名掃地的小沙彌,灰白僧衣下露出一截比丘尼的灰布襪,他想開口提醒,可岳飛已經走出去了。

  范蠡只好快步跟上,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只是向著身後女扮男裝的施夷光給了一個眼神。

  小徑盡頭是一片舊河灘。

  河灘三面環水,一面靠堤,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霧。

  霧不散,也不升,貼著水面緩緩流動。

  河灘中央是一片被踩平的沙地,看起來空曠無物。

  可范蠡一踏入那片沙地,便聽見了聲音,那聲音極輕極柔,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又像有人在耳邊念著一段聽不清的經文,他心頭一凜,停住了腳步。

  「岳帥,不對——」

  岳飛也已經聽見了,他回頭看了范蠡一眼,卻沒有停。

  岳飛將瀝泉神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入沙三寸。

  岳飛望向河灘對面,那裡有一道緩緩升起的灰白僧衣隊伍,三百比丘尼從三面水霧中現出身來,念珠轉動的細響匯成一片,像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而在她們身後,敬翔的身影出現在堤岸高處,雙手負在身後,面色肅然。

  岳飛握緊了槍,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在妙音百樂陣初起的潮聲中卻清清楚楚。

  「敬翔。」他揚聲喊道,「這就是你的敬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