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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七章 敬翔擺八陣,欲困岳鵬舉

  謝安到京口時,正趕上江面起霧。

  那霧從黎明時分便貼在水面上不散,把整座京口城籠得只剩幾處箭樓和城頭的旗杆。

  謝安只帶了兩個隨從,乘一條小船從西津渡口靠岸,船還沒停穩,岸上已有兵卒持槍攔住,問明來意後,飛快地朝城內通報去了。

  敬翔在府衙後堂見他。

  後堂不大,陳設也簡,一張舊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已經泛黃的江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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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翔坐在案後,身形清瘦,鬢角已白了大半,可一雙眼睛仍像刀口上淬過火似的,又冷又亮。

  敬翔看見謝安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謝安在他對面坐了,兩人隔案對望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末了,還是謝安先說話,他不繞彎子,直接道明來意。

  「敬大人,想必你也聽說正月十五時,主公他暴斃的訊息了,雖然傳出來是飲酒過度,但是你我二人都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其中的關鍵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如今趙構上台,先不論他到底能不能撐不住局面,趙家走到這一步,算是完了,我等再在這裡什麼都不做,遲早要完。」

  「與其繼續與大漢對抗,不如為了你我身後的家族子弟考慮,為他們的未來爭取一條退路,如今看來,沒有什麼比投誠更好的了,我知道這樣做會遭到很多人的唾棄,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敬家多以文職入仕,更應該為走仕途的子弟考慮,子振應該明白了我今日的來意,如今岳鵬舉兵鋒已至,你我二人,該為家族做些正確的選擇了。」

  敬翔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變化,只將案上一隻舊茶盞緩緩轉了半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極短,卻像刀鋒刮過鐵面,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悶怒。

  「謝安石。」他開口,直呼謝安的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刺到的銳利,「你就這麼輕易放棄了?四擒四縱而已,有什麼好丟臉的?你謝安當年意氣風發,被稱作江左第一人時,是何等人物,如今被人擒了四次,就連骨頭都軟了?」

  謝安沒有接話,他看著敬翔,目光很平,像在聽一個自己也曾問過自己的問題。

  可敬翔顯然不打算給他回答的餘地,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江防圖前,用指節在圖上敲了兩下。

  「我告訴你,我不降。」敬翔說,聲音壓得很低,「可我也不會傻到跟岳飛硬拼,他不是靠猛將嗎?他帳下岳倫、岳雲、羅延慶這些人,我一個都不怕,我只要想辦法把他一個人騙過來,我便有法子讓他回不去。」

  謝安眉頭一動。

  敬翔轉過身來,眼中那層冷意已經凝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光:「我自從駐守京口以來,沒沒有荒廢時日,我把那個諸葛孔明推演出來的八陣圖反覆琢磨,自己悟出了一套陣法,京口城西有一片舊河灘,三面環水,一面靠堤,我在那裡布了半年,岳飛只要進來,便出不去,而且我已經與摩呼羅迦,迦陵毗伽取得了聯絡,現如今只要我開口,她們二人便會帶領佛門殘眾前來,屆時我等合圍,岳飛再強,也只有一桿槍而已。」

  謝安聽完,慢慢搖了搖頭:「子振,你根本不了解岳飛,他不會中這種招,此人在戰場上比你我想得都深,你用假降書騙他過來,他身邊的范蠡、凌敬那些人不會看不出來。」

  「范蠡?」敬翔哼了一聲,「范蠡再聰明,也得看岳飛聽不聽,岳飛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只要降書寫得夠真,他就一定會來,他若不來,我損失的不過是一封信,他若來了,我讓他有來無回。」

  謝安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有力了。

  謝安想起岳飛放他走時說的那句「我等你喝第二盞茶」,想起自己在帳外那片營火前站了很久。

  可敬翔的話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某個尚未完全死透的地方。

  四擒四縱,真的就這麼算了?

  謝安最終沒有再勸,敬翔讓他相信他,謝安只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敬翔當即便開始安排,他寫了降表,又派人分別去請摩呼羅迦與迦陵毗伽。

  降表寫得言辭懇切,字裡行間滿是走投無路之下的服軟與求全。

  謝安在旁邊看著,心裡知道這封信寫得確實像真的。

  降表送到岳飛軍中時,岳飛正與范蠡在看一份糧道圖。

  岳飛將信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遞給范蠡。

  范蠡接過細看,眉頭越皺越緊,末了放下信紙,低聲道:「敬翔這個人,降得太痛快了,據我所知,此人是朱溫的謀主,朱溫死後依附趙光義,卻並沒怎麼諫言,自求到京口,由此可見,此人骨子裡還是有些許忠君思想的,此番降得如此痛快,岳帥,小心有詐。」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帳外,望著東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江風把他戰袍的下擺吹得翻動不止,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那笑聲極暢,像從胸腔里直接撞出來的,把帳外幾個親兵都驚得抬了頭。

  「區區敬翔而已,那又怎麼樣?雖千萬人吾往矣。」岳飛轉過身來,看著范蠡,眼中亮得逼人,「敬翔就算擺了刀山,我也得去,京口一日不下,江東便一日不得安,范先生,你敢不敢跟我走一遭?」

  范蠡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那笑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卻又心甘情願的意味。

  范蠡將手中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岳飛拱了拱手。

  「岳帥既然執意如此,范某自然跟從。」

  岳飛見狀這才笑了笑,他揮了揮手中的降書,像是又有什麼主意,朝著范蠡說道:「不過敬子振這封降書寫得的確是不錯,傳令,讓虞翻將這封降書刊印數萬份發到各處,我要讓趙構那些人都知道,大勢所趨,他們沒有幾天好日子了!」

  范蠡一聽,眼睛眯起來,也笑道:「妙啊,鵬舉此計,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