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讓手下所有人放下了兵器。
他做這個決定時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看那些仍在掙扎的蕭氏族兵。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謝安只對蕭奪剌說了一句「夠了」,便翻身下馬,將佩劍雙手捧在身前,朝岳倫走了過去。
岳倫接過劍,沒有多說什麼,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岳飛的中軍帳設在離戰場不遠的一處坡地上。
帳外還立著被繳了械的謝安部卒,甲片散亂地堆在地上,幾個岳家軍的書吏正在逐營清點。
謝安走過那些人身邊時,腳步沒有慢下來,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緊,像在把什麼話壓在牙關後面。
進了帳,岳飛已經坐在案後,他今天沒有披甲,只穿一件半舊的青色戰袍,案上擺著兩盞茶和一碟沒怎麼動過的乾果。
看見謝安進來,他起身朝謝安拱了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禮。
「謝公,坐。」
謝安沒有坐,他站在案前,看著岳飛,開口時聲音很平,沒有怒氣,也沒有悲色,只是像在問一道自己算了很久卻始終算不通的題:「我只想問一件事,這一次,你是怎麼算到我會走那條路?連羅延慶都調過來了,你帳下能打的將不少,可羅延慶向來守後防,輕易不動,你把他挪到前面來,就為了等我?」
岳飛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然後笑了,那笑里有一種少見的坦誠,甚至帶著點自嘲。
「謝公,你太高看我了。」岳飛放下茶盞,「把羅延慶調過來,是事發匆忙,我原本沒打算在這條路上設伏,是因為趙禎來了。」
謝安眉頭一動。
岳飛將茶盞轉了半圈,道:「趙禎和謝遜從蕪湖那邊過來,被周瑜的人截住,按說周瑜該把他們扣在建康,或者送去洛陽,可趙禎跟周瑜談了一筆買賣,他答應幫周瑜對付趙構,周瑜則保他弟弟妹妹,這事傳到洛陽,陛下點了頭,趙禎從周瑜營中出來之後,一路北上,名義上是投奔我,其實他帶了一封信。」
「什麼信?」謝安問。
「趙禎告訴我,謝公你打算趁南面江防換防的空當,走廣陵北面那條官道,趙禎說他從南邊來的時候,親眼看見那條路上守軍調動,兩日空當,正是你下手的好時機。」岳飛頓了頓,看著謝安的眼睛,「信里說,你一定會來,因為你已經被我擒了三次,第四次,你不信自己還會栽在同一個坑裡。」
謝安沒有說話,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咽了下去。
岳飛繼續說:「趙禎這孩子,比你我想的都要沉得住氣,他在信里只提了一條——不要在路上真打,要把你引到廣陵北面的那片丘陵里,那裡四面都是緩坡,一收口便跑不出去,我照做了,羅延慶調過來,確實是臨時改的令,因為原本守那條路的是個偏將,我怕他收不住口,才把羅延慶壓上去。」
謝安靜靜地聽完,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出來,像把堵了太久的一團悶氣都吐盡了。
謝安慢慢在案前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茶盞旁邊那碟乾果上,良久才道:「趙禎……這孩子,倒是我看走了眼。」
謝安抬起頭來,看向岳飛,語氣忽然變得很淡:「岳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謝安輸了四次,沒什麼好說的了。」
岳飛卻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朝外看了看天色,又轉回來,忽然朝謝安拱了拱手,道:「謝公,晚輩先給你拜個晚年。」
謝安一怔。
「正月都快過完了,這聲晚年來得遲了些。」岳飛笑了笑,「不過我今天確實有事要麻煩你。」
謝安看著他,沒有接話。
「京口。」岳飛說了一個地名,然後停住了,他看著謝安,等謝安自己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才繼續道,「敬翔在那裡,趙光義一死,趙構那幫人只顧著東渡和北逃,京口成了一座孤鎮,敬翔這個人,你比我清楚,他是趙光義舊部里最忠的一個,可趙光義已經死了,趙構的調令他未必肯聽,他手裡還有幾千水師,若是硬打,不是打不下來,可代價太大。」
謝安慢慢抬起眼來。
岳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想請謝公走一趟京口,替我勸降敬翔。」
謝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岳帥,你讓我去勸降?我自己就是個敗軍之將,被同一個人擒了四次的人,我拿什麼去勸別人?」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用手指蘸了蘸盞中的茶水,在案面上寫了兩個字。
敬翔。
然後他又在「敬」字旁邊加了幾個筆畫,那字便成了另一個字。
敬降。
謝安低頭看著案上那兩個字,先是怔住,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卻比方才的任何一句話都真實,他抬起頭,看著岳飛,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感慨的神色。
「敬翔,敬降。」他又念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慢了許多,「岳帥,你起的這兩個字,我得替你拆清楚,它不止一層意思。」
岳飛沒有打斷他,只將茶盞輕輕推到他面前。
「第一層,敬翔降了,京口不必再打,敬翔在趙光義舊部里威望極高,他只要一降,他手下那幾千水師至少有一大半不會死戰,那些跟著他鎮守京口的偏將、副將,多半都是當年隨他從淮南打出來的舊人,敬翔若點頭,他們不會硬扛。」
謝安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層,大漢敬待降將,你岳飛擒了我四次,放了四次,我謝安寫降書,你沒讓我跪著接,還給我拜了個晚年,這件事,我回去之後不必刻意宣揚,京口那邊自然會有人知道,敬翔不是傻子,他明白『敬降』兩個字裡帶著什麼分量——降了,是敬待,不是羞辱。」
謝安頓了頓,將第三根手指豎起來,這一根豎得比前兩根慢,像在斟酌要不要說出口,他看了岳飛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被逼到角落裡反而豁出去的坦蕩。
「第三層,是敬翔自己。」謝安說,「敬翔這個人,我比你熟,他不是趙光義,也不是趙構,趙光義死了,趙構他未必肯認,可你要他投降,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他覺得自己守的是趙家的土,降了便是背主,可若他降了,而我還活著,我又不是趙家人,他會覺得,謝安都降了,天下還有人比他更該守節嗎?我謝安四擒四放,照樣替你去京口當說客,敬翔看到我,就知道『降』字不可恥,這層意思,岳帥你不好說,得由我站在他面前替他說。」
謝安說完,將三根手指慢慢收回掌心,攥成一個拳,又鬆開。
岳飛聽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朝謝安舉了舉,沒有再說一個字。
那盞茶當酒,算是替「敬降」二字壓了一個註腳。
謝安也端起自己那盞,兩人隔案對飲,茶是冷的,可謝安咽下去時,喉嚨里竟有了一點暖意。
謝安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岳飛拱了拱手。
「明天一早,我便動身去京口。」謝安說,「不過岳帥,我把話說在前頭,若敬翔聽不進去,你也不用再擒我第五次了,我自己回來,把我這顆頭給你。」
岳飛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替謝安把帘子掀開。
外面的夜色已經深了,坡下的營火連成一片,像鋪在地上的星河。
謝安邁步出去時,聽見身後岳飛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
「謝公,不必,你只管去,敬翔那邊,成與不成,你都回來,我岳飛等你喝第二盞茶。」
岳飛也笑了,將那兩個字用手掌一抹,水漬在案面上暈開一片淺痕。
「敬翔若肯降,京口不必再打,若不肯降,我便得水陸並進,到時候死的還是他的兵,謝公,你被他敬重過,你去說,比我去說,分量不一樣。」
謝安沉默了很久,帳外的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那張被水漬潤過的紙微微翹起一角。
謝安伸手把那頁紙按平,然後慢慢站起身來,朝岳飛拱了拱手。
「我去。」
謝安說,聲音不大,卻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