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沉的時刻,石亭渡口的西風忽然轉了向。
周德威站在瞭望台上,看著遠處谷地中趙奢營壘里最後一盞大帳的燭火熄滅,將自己的右臂緩緩舉起,在空中停頓了三息,然後猛然落下。
那是總攻的訊號。
三千騎兵在石亭渡口西岸的蘆葦叢中早已整裝待發,周德威沒有動用他們去衝擊谷地戰場——他讓所有人下馬步行,牽馬潛行至渡口最窄處,只等谷地方向火光一起,便從這裡強渡濡須水,直撲對岸蕭摩訶的營壘,將石亭方向的蕭軍釘死在原地。
但真正的拳頭在谷地。
鄭成功的正面七千餘人從北面丘陵深處驟然起身,火把幾乎在同一瞬間照亮了半邊夜空,戰鼓聲撕裂了秋夜的寂靜。
趙奢營中的哨兵剛剛來得及喊出一聲「敵襲」,金吒木吒的三千步騎已經從東側矮丘的密林中殺出,降魔杵的金光在火把映照下閃了一閃,第一聲慘叫便從趙奢營壘的西角門傳了出來。
趙奢從行軍床上翻身坐起時,盔甲尚未來得及繫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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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帳簾看了一眼北面和東面同時湧來的火光,瞳孔驟然縮緊——那些火把的數量遠遠超過了鄭成功公開擺出的七千兵力,側翼至少還有兩三千人是從他根本沒有預料到的方向撲出來的。
「程咬金兄弟呢?」他扭頭朝親兵喝道。
親兵跌跌撞撞跑回來時臉色煞白。
程咬金和程千里兄弟居住的偏帳已經空了,地上丟著兩件灰褐色斗篷,他們在混亂中趁亂溜出了營壘,此刻估計已經繞回了北面鄭成功的陣中。
趙奢猛地一拳砸在帳柱上:「中計了。」
他這句話說得又低又沉,帶著一種被耍弄後的冰冷怒意。
但戰場不容他怒。
北面鄭成功的正面突擊已經壓到了營壘第一道鹿角前,西面金吒的降魔杵已經砸開了西角門的柵欄,三千生力軍如潮水般湧入。
趙奢的騎兵雖然在營中值夜,但畢竟卸了甲,倉促間來不及披掛整齊便被逼出了營帳。
五千戰馬在火光中驚嘶亂竄,馬鞍都沒來得及掛上,騎兵們一手提刀一手拽韁繩,勉強在營中列成幾道散亂的防線,被兩面湧來的敵軍夾在中間,陣腳眼見便要崩潰。
蕭道成在相鄰的營壘中同樣被驚醒。
他比趙奢更警覺一些,聽見北面第一聲戰鼓便翻身而起,甲冑一直穿在身上沒有脫。
等他衝到營壘邊緣向南面望去時,發現趙奢的營中已經火光沖天,喊殺聲混著兵刃相擊的脆響順著夜風灌進了他的耳朵。
「傳令,全軍向北接應趙將軍!」蕭道成的聲音在喧囂中依然冷靜,「留三百弓弩手守住南面寨門,其他人全部壓上去,把趙奢的人接應出來!」
蕭道成的七千餘人從自己的營壘中湧出,呈楔形插入了鄭成功正面部隊與趙奢營壘之間的縫隙。
他們來得極快,鄭成功的左翼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記側擊稍稍阻滯了片刻,趙奢營中的騎兵趁機裹著主帥往南面突圍。
趙奢在親兵簇擁下躍上一匹來不及掛鞍的光背戰馬,左手攥著鬃毛,右手揮刀劈開面前兩名鄭成功的步卒,帶著三千餘殘騎從營壘南門沖了出去。
蕭道成的人馬在後方替他擋住了鄭成功主力的追擊,兩股人馬在谷地中央迅速合流,向南面的窄谷出口退去。
但就在他們即將衝出谷地、沿著太湖西岸的官道撤往合肥方向時,前方的夜色中忽然又亮起了一片火光。
陶侃的旗號從潛縣方向的岔路上插了出來。
周處騎著一匹黃驃馬立在陶侃身側,手中提著一桿鐵戟,身後五千兵馬在官道兩側列成了嚴整的拒馬陣,弓弩手半跪在前排,箭簇在火把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陶侃沒有急著揮軍掩殺。
他只是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朗聲朝谷口方向喝道:「蕭將軍,趙將軍,潛縣已為朝廷所收,這條道走不通了。」
蕭道成猛地勒住戰馬,馬匹在急停中前蹄騰空,原地打了個轉。
他望著前方陶侃陣列中黑壓壓的弓弩手和拒馬樁,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越追越近的鄭成功主力與金吒木吒的側翼,第一次在臉上露出了一瞬間的蒼白。
趙奢的光背戰馬喘著粗氣停在他身側。
老將的鬍鬚上沾著血沫,不知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但他的聲音依然穩:「南北西三面被圍,只剩東面——石亭渡口。」
蕭道成立刻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
石亭渡口方向有蕭摩訶的五千人駐守,渡口對岸還有一道窄長的葦盪通道可以通往太湖東岸的丘陵,雖然那條路不好走,但至少眼下還沒有被敵軍封死。
「往石亭撤。」蕭道成將馬頭猛地撥向東面,「傳令蕭摩訶,讓他死守渡口,給我們爭取兩個時辰——不,一個時辰就夠!」
傳令兵快馬向東面的石亭方向奔去。
蕭道成與趙奢合兵一處,沿著太湖西岸的葦盪邊緣向東急行,身後陶侃與周處已經從潛縣方向壓了上來,鄭成功與金吒木吒也從北面和西面兜著圈追來,三路追兵像三把張開的鉗子,只等他們的隊伍一亂便會合攏絞殺。
但蕭道成手下還有一個人。
蕭摩訶接到傳令的時候,周德威的三千騎兵剛剛從濡須水西岸強渡成功,正沿著石亭渡口的東岸展開衝擊。
蕭摩訶的五千步卒在北岸列成了三道防線,第一道弓弩手已經與周德威的先頭騎兵接上了火,箭矢在夜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流火,將濡須水的水面映成了暗紅色。
蕭摩訶將傳令條帛看了一眼便塞進懷中,轉身望向身後的營壘。
他的副將蕭臻正在指揮第三道防線的長槍手向前遞補陣線,參軍崔孝伯則在後方排程輜重車輛,將渡口附近的一切可用之物堆成簡易的壁壘。
「蕭臻,」蕭摩訶的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戰鼓和喊殺,「我帶兩千人去接應主公,你與崔孝伯帶三千人給我守住渡口西岸,只要擋住周德威兩個時辰,等主公和趙將軍過了葦盪,你便拆了浮橋往東撤,能撤多少撤多少。」
蕭臻是個面白無須的年輕將領,聽見這話時手中的長槍頓了一下,隨即點頭:「蕭將軍放心,兩個時辰之內,周德威的馬蹄不會踏上浮橋半步。」
崔孝伯從後方快步趕了過來,手中捧著一捲地圖,指著渡口東面葦盪深處一條幾乎被蘆葦淹沒的窄水道:「主公若要從葦盪撤往太湖東岸,必須從這裡過——水道極窄,一次只能並行三匹馬,若陶侃的追兵趕到時主公還沒過完,便會被堵死在葦盪中間。」
蕭摩訶看了一眼地圖上的標記,又抬眼望向東南面夜空中隱隱翻湧的火光,那是陶侃和周處追兵的方向,他們正在快速逼近。
「我帶人去水道東岸接應。」蕭摩訶將地圖捲起來塞進崔孝伯手中,「你留在這裡,與蕭臻把渡口守好,記住,兩個時辰後不管我們撤沒撤完,你們立刻拆橋東撤,不得戀戰。」
他說完沒有再多話,翻身上馬,點了兩千精銳步騎,沿著葦盪邊緣的泥濘小道向東南方向的水道口疾馳而去。
蕭臻在渡口西岸的第三道防線前站定了腳步。
周德威的騎兵已經突破了第一道弓弩陣,正在第二道拒馬前被阻滯了片刻,馬匹在拒馬樁前驚跳嘶鳴,騎兵們翻身下馬試圖將拒馬拖開,但蕭臻的長槍手從拒馬縫隙中不停刺出,將沖得太靠前的幾名騎兵連人帶馬捅翻在地。
周德威在陣後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看得出蕭臻守得極穩,那些長槍手輪換得極有章法,每倒下一人便有新兵從後方補上,拒馬陣被拖開一截便又有人抬著新的拒馬從後方遞上來補位。
這些人計程車氣雖然不高,但意志極硬,顯然是被蕭摩訶和蕭臻親自帶出來的老兵。
「弓弩手前壓,」周德威下令,「射住他們的第三道陣線,騎兵不要硬沖拒馬,從兩側葦盪中繞過去!」
三千騎兵分出兩支各五百人的小隊從左右兩側繞向渡口後方,但葦盪中的泥沼讓馬速大大降低,蕭臻的後備隊早已在兩側葦盪邊緣布置了零散的弓弩手,冷箭從蘆葦深處時不時射出,繞行的騎兵在昏暗的夜色中辨不清箭矢來向,推進得極為艱難。
時間在一分一分地流逝。
葦盪深處的窄水道中,蕭道成和趙奢的隊伍正沿著那條僅容三馬並行的泥濘通道艱難跋涉。人馬的喘息聲在蘆葦叢中此起彼伏,戰馬時不時陷進泥沼中被後面的人推拽出來,士兵們的甲冑上沾滿了泥漿和水草,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趙奢的光背戰馬在泥道中走得踉蹌,他索性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自己提著刀步行在前方開路。
蕭道成跟在他身後,回頭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渡口處依然隱約可見的廝殺火光,低聲道:「蕭摩訶在撐著。」
趙奢撥開面前一叢高過人頭的水草,泥水濺到了他的下頜:「你那個侄子是個好樣的,但周德威也不是庸手,撐不了太久。」
他們加快了腳步。
水道出口處,蕭摩訶的兩千接應人馬已經在東岸展開了一道半月形的防禦陣地。
他看見了葦盪深處湧出的第一批潰兵——是趙奢殘部中跑得最快的探騎——隨即下令弓弩手將箭矢搭上弦,瞄準了葦盪出口兩側的深草密叢,以防追兵從側翼伏擊。
第一批蕭道成的中軍從葦盪中走出來時,蕭摩訶親自迎了上去,扶著蕭道成的胳膊將他拽出了泥濘的淺灘:「主公,船已經備好了,在東岸三里外的漁村碼頭,二十條大船,足夠載所有人渡過太湖往合肥方向撤。」
蕭道成點了點頭,回頭看向葦盪出口。
趙奢正站在泥水裡催促後續的隊伍快速透過,他的騎兵們牽著戰馬在水中跋涉,馬匹的鼻孔噴著白氣,有些已經累得在淺灘中跪倒不肯起身。
「讓傷員先上船,」蕭道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甲冑能丟的都丟了,輕裝走,合肥還有蕭衍大人的援兵,只要過了太湖便安全了。」
蕭摩訶看了一眼還在源源不斷從葦盪中湧出的人馬,又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渡口處忽然變亮的火光,低聲說:「蕭臻和崔孝伯那邊......火光亮了。」
那是拆橋的訊號。周德威的騎兵已經突破了渡口西岸的最後一道防線,浮橋被點燃了。
蕭道成沉默了片刻,隨即朝蕭摩訶點了點頭:「讓他們撤,走得了便走,走不了......崔孝伯會安排好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攥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泛白。
葦盪中的隊伍還在往外涌。趙奢站在出口邊緣清點著人數,他的鬍鬚上結著泥漿乾涸後的硬痂,眼神卻依然銳利。
老將忽然扭頭看向蕭道成:「老蕭,咱們折了多少人?」
蕭道成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太湖東岸漆黑的水面,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潤的腥氣,將身後渡口方向升起的濃煙裹進了谷地南面的黑暗中。
漁村的二十條大船在碼頭上靜靜泊著,船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在太湖水面上投出一片搖晃的金色碎光。
敗退的兵將沿著泥濘的湖岸快步朝碼頭涌去,甲冑碰撞的叮噹聲和戰馬低沉的嘶鳴混在風中,漸漸消散在夜色深處。
而在他們身後三里外,陶侃的先鋒騎兵已經追到了葦盪入口。
周處提著鐵戟躍馬而出,望著葦盪深處那些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足跡和水面上猶未沉沒的幾頂破盔,朝身後揮了揮手。
「追。」他說。